江枫拿著电话,四处看了看,想找一个有辨识度的建筑物,刚才光顾著走路,没注意什么。
这条街跟县城中心那条十字路口不太一样,路两边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
沿街的房子也不是水泥楼房,是木质的老屋子,屋檐翘著角,门楣上雕著花,有些年头了。
路牌上写著“古寨路”,箭头指向前面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藏在县城里的苗寨古村落。
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一层叠一层地往山上爬,黑瓦木墙,檐角掛著已经褪了色的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著。
寨子中间是一个小广场,地上铺著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发亮。
广场中央立著一根牛角铜鼓,铜鼓架子下面摆著几盆兰花。
几个穿著苗家服饰的阿婆坐在吊脚楼下面的阴凉处,手里纳著鞋垫,说著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游客三三两两地散在寨子里,有人举著相机拍吊脚楼,有人蹲在铜鼓前面摆姿势,有个小孩追著一只土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后面跟著他妈妈在喊慢点慢点。
一家银饰店门口掛著风铃,山风吹过来叮叮噹噹地响。
江枫对著手机对面的沈今棠说道:“今棠,我在一个苗寨里,有个大铜鼓,还有好多吊脚楼。”
沈今棠说道:“我知道了,站著別动,我很快到。”
江枫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铜鼓旁边等著。
旁边银饰店的风铃又响了,叮叮噹噹的,清脆得很。
一个卖手工糍粑的阿婆推著小车从他面前经过,问他买不买,他摇了摇头,阿婆也没多劝,推著车往巷子里去了。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江枫靠在铜鼓架子上,看著寨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没有催。
然后他抬起头,就看见她了。
巷子那头,一个穿靛蓝色苗族袍裙的身影从吊脚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袍裙的领口和袖口绣著银线滚边,裙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轻轻晃著。
腰间束著一条银链腰带,链子上掛著小银铃,每走一步就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头上戴著一顶苗银头饰,银冠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银片和银珠层层叠叠地堆在发间,两鬢的银簪子垂下来,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摇晃。
青丝如墨,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著。
沈今棠撑著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著几朵淡粉色的山茶花。
伞沿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杏仁眼,柳叶眉,眼睫毛很长,在伞的阴影里扑闪了一下。
她走到广场边上站住了,把油纸伞往上一抬,露出整张脸。
肌肤胜雪,樱桃小嘴,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蜜色唇彩,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江枫看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清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点俏皮的光。
高中时候她扎马尾,穿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穿著苗家最传统的盛装站在他面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银铃作响入潭水,白银髮冠叉摇晃。
沈今棠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微微仰著脸看他。
江枫还靠在铜鼓架子上,嘴巴张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沈今棠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了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唉,呆子,看什么呢。”
江枫下意识地说:“看仙子。”
沈今棠的脸腾地红了,拿油纸伞的伞柄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
“江枫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江枫回过神来,耳朵尖也红了。他站直了,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插进裤兜里,又掏出来垂在身侧,最后交叉在胸前,又放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江枫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沈今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著,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油纸伞往他那边偏了偏,罩住他半边身子。
午后的太阳正烈,两个人都站在伞下的阴影里。
江枫看著她撑伞的手,手指白净修长,指甲上没涂什么顏色,乾乾净净的。
她手腕上戴著一只苗银手鐲,鐲子上刻著细细的花纹。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省?”沈今棠问。
“坐了一夜的火车,刚到没多久”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怕你不回我消息。”
沈今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把油纸伞换了一只手,转过身往寨子里走。
“走吧,边走边说。”
江枫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
这个寨子不大,从广场往山上走,越走路越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
路两边是成排的吊脚楼,楼下养著鸡,楼上的窗台上晾著辣椒和玉米。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著跑,从他们身边窜过去,脚丫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一个戴头巾的阿婆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沈今棠经过,用方言打了个招呼,沈今棠笑著回了一句,声音软软的,跟说普通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江枫走在她左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他心里堆了好多话,从杭城到云省,从火车到汽车,他想了整整一路。
但现在人就在他旁边,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他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今棠也没说话,她撑著伞,步子不快,银铃在腰间轻轻响著。
两个人沉默著走了好一会儿,走到寨子最高处的一个小平台上。
平台边上是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老者的鬍鬚。
树下有几张石凳,石凳旁边是一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平台外面就是山谷,山谷里那条江在午后阳光下闪著粼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