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清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回多亏小川提前打了电话,又让分公司的周经理带法务去店里拦你。你知道儿子为了你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吗?”
“他在杭城那边又要管公司,又要管国家的事,还要抽空给你这个糊涂爹擦屁股。你不心疼儿子,我还心疼呢!”
许建国说:“我也心疼。”
“那你还跟你弟弟来往?”
“不来往了,以后真的不来往了。”
许建国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媳妇,我错了。这次真的是我糊涂,我就是看他哭成那个样子,说许杰要被砍手,我这心里……”
“砍手?砍了好。”
杨雪清冷著脸说,“许杰赌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家里给他兜底?兜了一次就有二次,二次就有三次。砍只手说不定就戒了。”
许建国张了张嘴,想替许杰说句话,但对上杨雪清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杨雪清端著碗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又想起什么似的,筷子指著许建国说:“还有,明天你自己去店里把那合同撕了。”
“你们老许家的关係,我算是看明白了。现在也就只有小川出息了,他二叔这个德行,以后有他哭的时候,关我们屁事。我们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许建国连连点头:“撕,明天一早就撕。”
杨雪清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脸色终於缓和了一些。
她看了看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红烧排骨,把盘子往许建国那边推了推:“吃,別浪费了。我烧了一下午。”
许建国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媳妇烧的排骨就是好吃。”
杨雪清白了他一眼,嘴角终於弯了一下。
电视里那部抗战剧刚好放完了一集,片尾曲响起来,客厅里迴荡著激昂的交响乐。
窗外天府市的夜空灰濛濛的,远处有汽车喇叭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许建国吃著排骨,偷眼看了看对面的妻子,她正低头喝汤,侧脸在客厅灯光的映照下还是那么柔和。
他心里那团后怕慢慢地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开了五金店,也不是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是娶了个凶起来拍桌子但心里全装著家的老婆。
吃完饭许建国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
洗完出来发现杨雪清已经回了臥室,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发现她已经靠在床头睡著了,手里还攥著手机。
他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杨雪清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
许建国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客厅关了电视和灯。
客厅里黑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许建国站在黑暗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名片撕成了四片,扔进了垃圾桶。
许建业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五金店。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也理过,鬍子颳得乾乾净净,进门的时候脸上掛著那种討好里带著小心翼翼的笑。
手里还拎了一袋水果,塑胶袋上印著附近水果店的招牌,里面装著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
许建国坐在办公室那张旧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从许建业进门的那一刻就在看,看自己这个弟弟走路的样子。
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拎水果的那只手,指节攥著塑胶袋攥得发白,不是紧张,是用力过猛了。
“大哥。”
许建业把水果放在办公桌边上,在许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微微弓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搓来搓去。
这套动作他做了一辈子,从小就靠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从大哥手里拿好处。
许建国没说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许建业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哥,昨天那份合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说再不还钱就把许杰卖到黑矿上去。大哥,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帮我这一次。”
许建国看著许建业的嘴角。
他这个弟弟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上翘,不是笑,是一种下意识的肌肉动作。
以前他觉得那是紧张,今天他看得分明,那不是紧张,是篤定。
许建国心里凉了半截。
昨天周经理带著法务来店里,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法务用放大镜看了合同上的金额数字,发现被人用图像处理软体修过,表面上看是三百万。
但是这种合同很容易做手脚,特別是金额上。
周经理当时把放大镜放在桌上,说许先生,你弟弟要么是被別人坑了,要么是在坑你。
然后他又把调查到的资料摊开了,那个鑫海金融根本没有金融牌照,註册地址是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老板名下有三家空壳公司,专门做套路贷和假担保。
他们的手法很成熟,先用小金额骗人签字,再用技术手段篡改合同金额,然后拿著合同去法院起诉。
天府这边已经有十几个受害者了,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许建国当时坐在椅子上,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
他问周经理,许杰真的在缅甸被扣住了吗。
周经理说我托人查了,许杰在缅甸,但他欠的赌债只有不到一百万。
他跟当地的赌场串通好了,把债务虚增到三百万,用来骗你签字做担保。
至於合同上改成三个亿,是你侄子的主意,他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做假的。
许建国那天晚上回家被杨雪清拍了桌子骂了一顿之后,心里的后怕还没消乾净。
现在看著许建业坐在自己面前,眼眶微红,嘴唇发抖,把“救救许杰”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就是一直把这个人当弟弟。
他想拍桌子,想把那份合同甩在许建业脸上,想问一句你还有没有良心。
但他想起周经理临走前说的话。周经理说许先生,你现在拆穿他,他最多换个人继续骗。
不如装作不知道,拖著,看他背后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招。
如果他的上线不只是那个赌场老板,这件事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