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苒的右手无名指是在午后没的。
她蹲在行宫正室的案几前,炭条贴著纸面画郑国渠第七段渠底的剖面图,画到蓄水段与沉沙池交接的弧线时,无名指的轮廓忽然模糊了一圈。
不是慢慢虚化的那种,是整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同时失去了实感。
李苒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拇指还在,食指虚了大半截,中指只剩指根一小段有实感,无名指彻底没了,小指昨天就消失了。
五根手指,还能用的只有一根半。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还清晰,但从掌缘往手指方向看过去,手掌的边界已经开始发毛了,后面案面的木纹隱约透了出来。
李苒没有出声。
从衝锋衣口袋里摸出一截麻绳后,她把炭条横在掌心,用麻绳从虎口绕过去,绕在手背上缠了三圈,拿牙咬著绳头拽紧。
炭条被绑死在手掌上,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画。
试著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线条粗了一倍,弧度歪了,跟之前那种精確到分的標註完全没法比。
李苒咬著牙又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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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歪。
停下动作,她盯著纸面上那两道歪扭的线看了五六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无且抱著药箱从甬道拐角转出来,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姑娘,该扎针了。”
“不用。”
“姑娘,乌头方剂的药效越来越短了,银针配合著打几个穴位能延……”
“夏太医。”李苒的声音从案几那边传过来。
“针尖刺不进虚影。”
“难不成针两下我的手就能长出来不成?”
夏无且的手停在药箱的铜扣上。
他走到李苒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麻绳缠著炭条绑在掌心上,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还有实感,其余的部分在火光下几乎透明。
夏无且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从药箱上鬆开。
他蹲下来,手指搭上李苒的腕脉。
“姑娘的脉比昨日又虚了两分。”
“虚两分不影响画图。”
夏无且把手收回来,跪坐在旁边没走。
李苒没管他,用绑著炭条的右手继续在纸面上画。
线条歪歪扭扭的,每画三笔就要停下来调整一次炭条的角度。
画到沉沙池排泥沟的转角时,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肌肉的疲劳和手指缺失带来的代偿。
本来五根手指分担的力气全压在拇指上,拇指的肌腱绷到了极限。
李苒把右手从纸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歇了两息。
手背上的麻绳勒出了一道红印,但红印的旁边,皮肤的顏色正在变浅,往透明的方向走。
她把手缩回衝锋衣口袋里,左手也跟著缩了进去。
左手比右手更惨。
小指和无名指早就没了,中指虚了大半,食指指尖发毛,只有拇指还完整。
两只手加在一起,能用的手指不超过三根。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嬴政推门进来的时候,李苒已经抽出右手,正用牙齿咬著麻绳的活结,把炭条重新紧了一圈。
她没抬头。
嬴政走到案前站住,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麻绳缠著炭条绑在掌心,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的皮肤还有顏色,其余的部分在烛光下近乎透明。
她用这样一只手,在纸面上画著歪歪扭扭的渠道剖面图。
嬴政的脚步没有继续往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李苒画完了排泥沟的最后一段,搁下手,把纸面上的图跟旁边的標准图对了一遍。
歪,但关键尺寸没偏。
“你的手。”
嬴政开口了。
“能用。”
“能用多久?”
李苒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头看了嬴政一眼。
“够把郑国渠改造方案的详图画完。”
嬴政没有接话。
李苒低下头继续画。
她的右手在纸面上走著,炭条每碰到纸面就颤一下,线条断断续续的,跟之前那种流畅精准的笔触天差地別。
嬴政在案前旁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就坐在那儿,看著她画。
烛火烧了半截,蜡油沿著铜灯盏的边沿往下淌。
李苒画完了第七段的详图,搁下手活动了一下拇指。
拇指的关节咔嚓响了一声,酸胀感从指根躥到手腕。
她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准备画第八段。
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夏无且的药你为什么不喝?”
“等下喝。”
“凉了呢?”
李苒的炭条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没事,凉了也能喝。”
嬴政看著她的侧脸。
火光照著她的颧骨和下頜线,稜角比前几日更硬了。
“为什么现在不喝?”
李苒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说实话,喝这个一点用都没有,根本不会阻拦时空反噬。”
嬴政没回,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
“吃了什么?”
“饼。”
“几块?”
李苒的炭条落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陛下,工期比我的胃口重要。”
嬴政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蒙毅。”
帘外应了一声。
“让人去把行宫灶房的火生起来,热粥,肉脯,半个时辰內送到这里来。”
他顿了一拍。
“以后每天三顿,辰时午时酉时,热的,不许送凉的。”
蒙毅在帘外应了。
嬴政走出行宫正室,沿著石板路往高台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上林苑乾裂的石板路面上。
他的影子拖在脚后面。
嬴政没有回头。
他回到了小满台。
借著月光把竹简展开,翻到004號李苒那一栏,拿起矮案上的笔蘸了墨。
手悬在竹面上方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
落笔。
右手仅余一指半,以麻绳缚炭条於掌心,犹不肯歇。
写完这行,笔尖又往下移了半分。
若非身临其境,谁信两千年后竟有如此孤勇之女。
嬴政搁下笔,把竹简收好揣回怀里。
台阶上的青苔在月色里泛著暗绿。
夜风从北面吹来,乾燥,冰凉,没有一丝水汽。
行宫正室的方向还亮著灯。
那盏灯,今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