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三周,白露接了一部新电影。
不是商业片,不是偶像剧,而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文艺片。导演是张导,六十多岁,拿过国际大奖,以严苛著称。他拍戏不喜欢用流量明星,喜欢用实力派。白露能接这部戏,不是因为她的流量,而是因为她在上一部文艺片《远方的她》里的表现被张导看到了。
“我看过你的《远方的她》。”张导在试镜时对她说,“你对情绪的控制有层次,不浮夸。这部戏的女主角,需要你从二十岁演到四十岁,跨度很大。你能做到吗?”
白露说:“我能。”
就两个字。
张导看了她一眼,说:“好,试一段。”
白露试了一段女主角中年失独的戏,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肢体。试完之后,张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消息来了:白露被选上了。
剧本拿到手,白露看了三遍。故事讲的是一个普通女人从年轻到中年的二十年,经歷了结婚、生子、孩子意外去世、离婚、重新站起来的过程。戏很重,情绪很沉,每一场都不好演。
白露和张导约了见面,聊角色。张导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戳在点上。
“这个角色,不能哭太多。”张导说,“太多的眼泪会稀释情感。她是一个把悲伤咽下去的人,不是把悲伤洒出来的人。”
白露点头。
“最后一场戏,她站在海边,什么表情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你就站在那里,让风吹你。”张导看著她,“你能做到吗?”
白露想了想,说:“我能。”
开机前一周,白露提前进组,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酒店在河北的一个小城市,离北京两百多公里,条件一般,但安静。她每天对著镜子练表情,练那种“把悲伤咽下去”的感觉。
云逸说要来看她。
白露回消息:“不用,我挺好的。你忙你的。”
云逸:“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
白露看著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云逸来的那天,是周末。他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suv,没有带警卫——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警卫。副驾驶上放著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白露喜欢的那种。
车停在酒店楼下,白露在房间里看到他下车,穿著深蓝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下车的时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一眼,和普通人不一样。
白露下楼,看到他站在大堂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著眼睛,手里拿著那束百合花,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人,但又不像在等什么人——更像是確定那个人一定会来。
“你怎么来了?”白露走过去,声音里带著一丝惊喜,也带著一丝责怪。
“说了来看你。”云逸把花递给她。
白露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谢谢你。花很漂亮。”
“你也很漂亮。”云逸说。
白露的脸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两个人走在酒店旁边的小路上。路不宽,两旁种著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白露的肩膀上。云逸伸手帮她拿掉,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很快缩了回来。
“拍戏顺利吗?”云逸问。
“还好,还没开机,在准备。”白露抱著花,步伐很慢,“导演很严格,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演得好。”
“你又没看过我演戏。”
“我看了《远方的她》,看了三遍。”
白露停下脚步,看著他。
“好看吗?”她问。
“好看。”云逸说,“第一遍看你演的那个老师,第二遍看你的眼神,第三遍看你的手。”
白露不解:“看手?”
“你的手指在发抖。”云逸说,“那场在山顶的戏,你说『我想留下来』的时候,你的手指在发抖。那不是剧本里写的。那是你自己的。”
白露的眼眶红了。
她说不出话来。
那天山顶很冷,风很大,她穿得很单薄,冻得直发抖。导演让她站在那里,看著远方,说出那句台词。她说了三遍,导演才满意。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演技,是因为冷。
但云逸说,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是她自己。
“你什么时候看的?”白露问,声音有些哑。
“在非洲的时候。”云逸说,“有一天晚上睡不著,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到了那部电影。一口气看完了。”
白露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百合花。花朵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云逸。”她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逸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前方,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们前面的路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你孤独吗』的人。”他说。
白露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
“在非洲,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云逸说,“他们问我战略、问战术、问后勤、问装备、问什么时候打仗、问什么时候回国。没有人问我『你孤独吗』。”
白露的眼眶红了。
“我不孤独。”云逸说,“但有个人关心我孤不孤独,感觉很好。”
风吹过来,吹动了白露的头髮。几缕髮丝飘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风吹著。云逸伸手,帮她把头髮別到耳后。手指贴著她的耳朵,微微有些凉。
“拍完这部戏,”云逸说,“一起吃饭。”
“又吃饭?”白露笑了。
“也可以吃別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白露想了想,说:“火锅。”
“好,火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