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云盾科技正式开工。
北京的冬天还没有过去,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春天的意思。中关村软体园里的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地面上还残留著春节的痕跡——红色的炮屑、褪色的福字、贴在单元门上的春联在风中微微捲起边角。
云逸站在公司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楼外墙的装修已经全部完工,原先那些脚手架和防护网都不见了,露出灰色的石材和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正门上方镶嵌著“云盾科技”四个大字,不锈钢材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字的下面是一行小字——“让技术更有温度”。
赵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翻著今天的日程。今天不是正式上班——正式上班是初八,今天是提前来看一下准备工作。装修公司的人已经在大堂里等著了,工人们在清理最后的建筑垃圾,吸尘器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
“元帅,一层大堂已经完工,展厅的展台和灯光也装好了。”赵刚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展厅的效果图,放了实拍照片,“固態电池样品和无人机模型已经摆放到位,隨时可以展示。”
云逸走进大楼,大堂的地面铺著浅灰色的大理石,光亮得能映出人影。天花板上是弧形的木格柵,嵌入式的灯带发出柔和的光。前台是一整块白色的天然石材,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背景墙上是云盾科技的標誌——一个盾牌的轮廓,里面是一颗星球,和非洲基地的军旗同一个图案,但顏色换成了深蓝色,更沉稳,更像一家科技公司的调性。
展厅在一楼大堂的右侧,是一个独立的半开放式空间。云逸走进去,看到展厅中央摆放著一个玻璃展柜,展柜里是那块硬幣大小的固態电池样品,旁边是一块显示屏,循环播放著电池的测试视频——针刺、切割、高温、弯折,每一个测试都標註了时间和结果。展柜的灯光打在电池上,银白色的封装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一件珠宝。
旁边的展台上是一架无人机的模型,缩小版的,翼展不到一米,但外形和真机一模一样。机身上喷涂著云盾的標誌,机头下方掛著一个光电吊舱,可以上下左右旋转。模型旁边有一个触控萤幕,参观者可以点击屏幕查看无人机的各项参数——航程、载弹量、升限、续航时间。
云逸在展厅里走了一圈,打开所有展柜的灯,检查每一个展品的位置和角度,又走到三楼的研发中心。开放式的大开间里,工位已经全部布置好了——浅灰色的办公桌、黑色的转椅、每个工位上配一台崭新的电脑,显示器是双屏,一横一竖,方便写代码。靠窗的一排是给核心研发团队的,位置最好,採光最足。
实验室在研发中心的另一侧,隔著玻璃墙。里面摆著各种测试设备——示波器、频谱分析仪、恆温恆湿箱、振动台、电池充放电测试系统。设备都是从非洲运过来的,有些还贴著非洲基地的资產標籤,標籤上有二维码,扫描可以查看设备的购买日期、维护记录和使用手册。
“招聘情况呢?”云逸问。
“第一批已经全部到岗了。”赵刚翻到人员名单,把平板递过去,“技术总监王博,清华大学博士,之前在华为做了八年,负责晶片设计。研发工程师十二人,都是从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挖来的,硕士以上学歷,平均年龄三十二岁。市场总监李薇,之前在阿里巴巴做了五年,擅长品牌推广和渠道建设。行政主管张磊,以前在政府工作,熟悉政策法规和项目申报流程。”
云逸接过平板,一页一页地翻。每个人的简歷都有照片、学歷、工作经歷、面试评价。他的目光在每一份简歷上停留几秒钟,不是走马观花,是真的在看——看在华为做了八年的王博手里握著多少专利,看那些研发工程师发表的论文被引用了多少次,看李薇在阿里做过的项目创造了多少业绩,看张磊在政府工作的时候对接过哪些部门。
“下午两点,全体员工大会。”赵刚说,“您需要讲话。”
“我知道。”云逸把平板还给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园区。
园区里很安静,大部分公司还在放假。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残留的炮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写字楼里亮著零星的灯,可能是值班的人,也可能是提前回来准备开工的人。
他想起了非洲基地。每年开工的第一天,他也会站在基地的办公楼前,面对几万名士兵讲话。不用稿子,不用话筒,就那么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士兵的心里。他说过“你们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工具”,说过“云盾的旗帜在哪里,你们的家就在哪里”,说过“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们,他得先跨过我的尸体”。
那些话,他是真心说的。
今天,他要面对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科学家、工程师、程式设计师。他们不是用枪保护公司,是用键盘、用算法、用实验数据。他们不需要“兄弟”这样的词,他们需要的是方向、是信任、是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技术不是用在破坏上,而是用在建设上。
下午两点,全体员工大会在大堂召开。
大堂里摆了一百多把摺叠椅,全部坐满了。公司第一批员工一共有八十多人,加上装修公司的人、物业的人、保安,大堂里看起来满满当当,颇有气势。人们穿著便装,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卫衣牛仔裤,有的还在用笔记本电脑敲代码——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赶一个deadline。
云逸站上讲台。讲台是临时搭的,铺著灰色的地毯,上面有一个立式话筒,话筒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没有带稿子,没有用ppt,就那么站上去,扫了一眼台下。
台下安静了。
“各位,新年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堂,“我是云逸。”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云逸没有等掌声停下来,继续说。
“今天不是正式上班,正式上班是明天。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让大家看看这个地方——你们以后要待的地方。”他转过身,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展厅,“那边是展厅,放著我们的產品。固態电池、复合材料、无人机、ai晶片。这些东西,不是在ppt里的,不是在实验室里的,是可量產、可商用、可改变行业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回到台下,落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我知道,有些人加入云盾科技,是因为我的名字。你们在新闻上看到过我,知道我在非洲做过什么。你们可能觉得,跟著我,有前途,有保障,不会失业。”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能感觉到气氛鬆了一些。
“但我想告诉你们,云盾科技不是靠我的名字活著。”云逸的声音沉了下来,“云盾科技靠的是你们。是王博的晶片设计,是张薇的材料配方,是李明的飞行控制算法,是赵小雅的电池管理系统。你们写的每一行代码,做的每一个实验,画的每一张图纸,都比我的名字更有价值。”
云逸说了一个多小时。
他讲了公司的愿景——成为全球领先的科技公司,不是靠规模,而是靠技术。他讲了公司的战略——先在国內站稳脚跟,再走向国际市场。他讲了公司的价值观——正直、创新、务实、合作。他不讲空洞的口號,每一句话都有具体的落地点。
“今年,我们有三个目標。”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固態电池生產线建成投產,年產能达到一百万块。第二,完成无人机型號的適航认证,拿到国內和国际的订单。第三,ai晶片流片成功,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台下安静地听著。有人在笔记本上记,有人用手机录音,有人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这些目標,不容易。”云逸说,“但我在非洲的一年告诉我——没有容易的事,只有做和不做的事。”
他讲到最后,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台下的每一个人说。
“我不在这里,就是在非洲;不在非洲,就是在这。云盾不是一个地方,云盾是一群人。你们在的地方,就是云盾。”
散会之后,王博在走廊里拦住了云逸。他三十八岁,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有些长,额前的刘海快遮住眼睛,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卫衣前面印著“我爱算法”四个字。
“云总,我想跟您聊聊ai晶片的事。”他的语速很快,像他的思维一样,“您刚才说的目標,流片成功,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国际先进水平是什么水平?对標英伟达的哪一款?a100?h100?还是下一代產品?”
“对標h100。”云逸说,“性能超过百分之十,功耗低百分之二十。”
王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是在笑云逸,是在笑自己——他怀疑过,怀疑过这样的目標能不能实现。但云逸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个目標,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好。”王博点头,转身走了。
李薇也在走廊里等著。她三十五岁,短髮,穿著干练的黑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繫著一条细丝巾,脚上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她的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贴著一张便籤条,写著“市场策略”。
“云总,关於品牌定位,我想跟您確认一下。”她翻开笔记本,“我们的目標客户是谁?”
“两类。”云逸说,“一类是b端,车企、无人机厂商、航空航天企业。一类是g端,政府部门。c端暂时不做,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內。”
“好。”李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那品牌的调性呢?”
“专业、可靠、低调。”云逸说,“不要过度营销,不要讲故事,用產品说话。”
李薇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做过很多品牌,见过很多老板,有的喜欢讲情怀,有的喜欢讲故事,有的喜欢讲自己。云逸不一样,他不讲那些,他讲產品。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云逸最后一个离开公司。他关掉三楼的灯,走到一楼,检查了大堂的门锁,看了看展厅的展柜灯有没有关,然后走出了大楼。赵刚开著那辆白色suv在门口等著,车前挡风玻璃下那对红窗花还没有撕掉。
“元帅,回家?”
“回家。”
车驶出园区,匯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初七的北京,虽然很多公司还没有復工,但路上的车已经多了起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灯匯成一条河,从高处看像一条金色的蛇,蜿蜒曲折地爬向远方。
云逸坐在后排,靠著椅背,闭著眼睛。今天说了很多话,有些累,但不是那种让人疲惫的累,而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像农民耕完了地,站在田埂上回看自己犁过的土地,每一条沟都笔直,每一寸土都翻过了。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是白露发来的消息:“公司开工了?顺利吗?”
云逸:“顺利。今天开了全体员工大会,讲了一个多小时。”
白露:“讲了什么?”
云逸:“讲未来。”
白露发了条语音,不是打字。云逸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躲著什么人说话:“云逸,你讲未来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云逸笑了。他按住语音键,对著手机说了一个字:“有。”
过了一会儿,白露又发来一条语音。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你说的什么?”
云逸鬆开通话键,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我说,未来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今天没来。但很快,她就会来。”
这一次,白露没有回覆语音。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脸红的小人,头上冒著蒸汽。
云逸看著那个表情,笑出了声。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道路上。
车窗外,北京的夜安静地铺开,万家灯火,一扇扇亮著光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好。云逸的家,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