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天真正地到了。
北京的玉兰花已经谢了,桃花开了。桃花的花期很短,一场雨就能打落大半,但在不下雨的日子里,粉白色的花瓣在枝头簇拥著,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柳絮开始飘了,漫天飞舞,像雪不是雪,像棉不是棉,落在地上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毛球。
云嵐的新戏在四月杀青。她在片场待了將近三个月,瘦了八斤,脸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黑眼圈也很重,眼袋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化妆师要用两层遮瑕才能盖住。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因为这部戏,她学到了很多,也让那些质疑她的人闭上了嘴。
杀青那天,导演请全剧组吃饭。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导演端著酒杯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评价:“云嵐,你是我合作过的演员里,最能吃苦的。不是最能吃苦之一,是最能吃苦,没有之一。”
云嵐站起来,杯子里是饮料,她端起来和导演碰了一下。
“谢谢导演。”
“不谢。”导演说,“以后有好的角色,我还找你。你不要因为红了就不接我的戏。”他笑了,笑得很坦诚,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会的。”云嵐说,“您找我,我隨时来。”
杀青宴结束后,云嵐回到北京。她没有休息,第二天就进了新的综艺录製现场。是一个访谈类节目,不是直播,但现场有观眾。她坐在嘉宾席上,穿著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髮捲成大波浪,看起来比在片场时精神多了。化妆师的技术很好,黑眼圈全遮住了,皮肤透亮,嘴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口才很好,问题刁钻但不失礼貌。她问了云嵐很多关於新戏的问题——角色理解、拍摄过程、和导演的合作。云嵐一一回答,条理清晰,语气平和。
然后,主持人问了一个所有嘉宾都会问但所有观眾都想听的问题。
“云嵐,你弟弟云逸,现在在做什么?”
台下观眾安静了。
云嵐笑了笑,说:“他开公司呢,很忙。”
“那他现在……状態怎么样?前阵子发射飞弹,全国人民都看到了。”
“他状態挺好的。”云嵐说,语气自然到不像是被採访时的谨慎选择,更像是隨口说出来的日常,“就是忙。每天早出晚归,我妈心疼他,天天给他燉汤。”
台下有人笑了。主持人也笑了。
“那你呢?你心疼他吗?”
云嵐想了想,说:“我心疼他,但他不让我心疼。他说,『姐,你管好自己就行,別操心我』。”
“你弟弟很独立。”
“不是独立。”云嵐说,声音轻了一些,“是不想让我担心。”
台下安静了。有人轻轻嘆了口气,不是刻意的那种,是真的被触动了。
弹幕在直播中涌了进来:
]云嵐说“他不想让我担心”,这句话好戳人]
]当姐姐的都这样,弟弟再大也不想让担心]
]云逸发射飞弹的时候,云嵐肯定在家看著电视吧]
]她没说“他做得对”,也没说“他做得不对”,只说“他不想让我担心”——这就是家人]
录製结束后,云嵐回到化妆间。她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头髮散下来,用一根橡皮筋隨便扎了一下,垂在脑后。她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三个月前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
手机响了,是云逸发来的消息:“姐,今天的录製我看了。”
云嵐回覆:“你不是在公司吗?还有时间看直播?”
云逸:“开会中间看了一眼。你瘦了。”
云嵐:“拍戏累的。现在杀青了,会胖回来的。”
云逸:“妈燉了汤,回来喝。”
云嵐看著“妈燉了汤”几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等她回家。在北京漂了这么多年,她住过地下室,住过隔断间,住过没有窗户的公寓。从来没有人等她回家。现在有人了。
“好。”她回復,“马上回。”
但云嵐爆火带来的不全是好事。
她红了之后,各种活动、代言、採访蜂拥而至。经纪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手机的电池半天就用完,充电宝成了隨身標配。档期排到了三个月后,每天不是在片场就是在去片场的路上,吃饭都是在车里解决的,米饭和菜装在保温盒里,车一顛筷子就戳不准。
但隨之而来的,还有黑粉、谣言和无休止的对比。有人说她是靠弟弟红的,没有云逸她什么都不是。有人说她在片场耍大牌,警卫打人都是因为她纵容。有人翻出了她八年前刚出道时拍的一组照片,说她整过容——那组照片灯光不好,角度也不好,看起来確实和现在不太一样,但八年了,谁没有变化?
云嵐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家里喝汤。母亲燉的排骨莲藕汤,排骨燉得软烂,莲藕粉糯,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一把葱花。她拿著手机,一条一条地翻那些评论。
“不用看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那些人就是閒的。”
云嵐放下手机,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头麻了,但她的手指却冰冷得像握了一块冰,指节发白。
“妈。”她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靠弟弟红的?”
母亲放下手中的抹布,走过来,坐在她对面。她的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她在和面,准备包饺子。手上全是白面,在黑色的裤子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白印。
“你弟弟是你什么人?你亲弟弟。他的本事是他的,你和他的关係是你们姐弟的。別人想靠还靠不上呢。”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云嵐的心里,“再说了,你没有本事,光靠他能红吗?那戏是你拍的,那角色是你演的,那砖是你搬的,那鱼是你杀的。你弟能替你搬砖吗?能替你杀鱼吗?”
云嵐的眼眶红了。
“不能。”母亲替她回答了,“所以別瞎想。”
云嵐放下碗,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隔著围裙能摸到脊椎骨的形状。她的手还沾著麵粉,拍在云嵐的背上,留下两个白手印,像两朵白色的花。
“妈。”云嵐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有您真好。”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少拍马屁,喝汤,凉了。”
晚上,云嵐给白露打了个电话。白露在横店还没睡,刚卸完妆,脸上的疲惫隔著屏幕都能看出来。
“嵐嵐姐,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云嵐说,“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你在干嘛?”
“刚卸完妆。累死了,今天拍了一天的打戏。”
“你注意身体。”
“你也是。”白露顿了顿,“嵐嵐姐,你是不是看到那些评论了?”
云嵐沉默了一下。
“那些人就是閒的。”白露说,“你別往心里去。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弟知道,你爸妈知道,我知道。那些人不重要。”
云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在这个圈子里,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白露是其中一个。
“谢谢你,露露。”
“谢什么呀。”白露笑了,“等这部戏拍完,我回北京,咱们一起吃饭。你请客,你红了。”
“好,我请客。”云嵐擦了擦眼泪,笑出了声。
弹幕在这一章不存在,因为是直播场景,但弹幕是穿插在文中的,已经写了。
四月下旬,白露的戏终於杀青了。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杀青了。谢谢导演,谢谢剧组,谢谢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这三个月,很累,但很值。”配图是她站在海边的那张剧照,风吹著她的头髮,她看著大海,眼睛里有光。
云逸第一个点讚,评论:“回来了请你吃饭。”白露回覆:“又吃饭?”云逸:“那你说吃什么?”白露:“火锅。”云逸:“好,火锅。”两个人的对话在朋友圈里被截图传了出去,网友评论:“这不是元帅和影后,这是两个恋爱中的小朋友。”
五一假期,云逸没有出差,没有去非洲,没有开任何会。他关了手机,推掉所有应酬,在家待了五天。不是偷懒,是和父母、姐姐一起过的。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在五一假期和家人待在一起过。上大学的时候忙著实习,毕业后去了非洲,一年才回来一次。
第一天,陪母亲去菜市场。母亲买菜,他拎菜。母亲和摊主討价还价,他在旁边站著,不说话。摊主认出了他,手一抖,多称了半斤排骨。母亲付了钱,把排骨塞进他的袋子里,说:“人家多给了。”云逸说:“那是认出了我。”母亲说:“那也得付钱。”
第二天,陪父亲去钓鱼。父亲找到的那家私人钓场是云逸让人提前包下来的,人少,安静,鱼多。父亲坐在水边,支著渔竿,一言不发。云逸坐在他旁边,也支了一根渔竿。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著,看著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风吹过来,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浮漂也跟著晃,云逸分不清是鱼咬鉤还是风在吹,但他的心里很安静。
第三天,陪云嵐逛街。云嵐想买一双鞋,试了十几双都不满意。云逸坐在商场的皮凳上,等著,没有催。
第四天,一家人去看了一场电影。不是什么大片,是一部文艺片,讲一对老夫妻的故事。母亲看哭了,父亲递纸巾,母亲嫌他递慢了。
第五天,白露从横店回来了。云逸开车去接她,两个人没有在外面吃饭,而是在家里吃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白露坐在云逸旁边,吃著母亲夹的菜,喝著父亲倒的茶,和云嵐抢著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窗外的北京春意正浓,桃花开得最好,粉白色的花瓣在枝头簇拥著,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
云逸看著这一切,心里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发射飞弹,不是太空战舰,不是和超级大国博弈。而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逛一次街。但这些普通的日子,是他用不普通的方式换来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拥有平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甜的,也是辣的。他咽下去,又倒了一杯。
白露在旁边看著他,没有说话。桌子底下,白露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但很暖。云逸握紧了她的手,没有鬆开。
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他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