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京的秋天来了。天高云淡,空气乾燥,阳光不再像夏天那样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中关村软体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色了,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顏料,一笔一笔地染上去。再过半个月,这些叶子就会变成金黄,风一吹,漫天飘落,铺成一条金色的大道。
云盾科技的ai晶片流片成功了。
消息是王博在九月十二號凌晨三点打来的。“云总,成了。”电话那头王博的声音沙哑但激动,带著长途跋涉终於抵达终点时那种疲惫和狂喜,“测试数据出来了,所有指標都达到或超过了设计目標。功耗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八,运算速度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五。对標英伟达h100,我们的晶片在算力上领先百分之十二,功耗低百分之十八。”
云逸从床上坐起来,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的脑子从睡眠状態切换到清醒,不到两秒。“確定?”“確定。我们反覆测了三遍,同一个结果。”王博的声音在发抖,“云总,我们做到了。没有依赖任何国外ip,全部自主研发。”
“好。”云逸说,“辛苦了。”
掛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没有躺回去。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看著那道月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溢出来的、不需要张扬的笑。他想起一年前,他和王博第一次见面,王博问他“云总,我们的ai晶片能做到世界第一吗?”他说“能”。王博没信,现在可以信了。
第二天早上,云逸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多了一块巨大的展示板。展示板是白色的底板,上面嵌著一枚被放大的ai晶片模型——金属质感,银白色封装,表面刻著云盾的星球標誌和一行编號:yd-ai-001。模型周围是蓝色的灯带,灯带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展示板下方的说明文字写著:“云盾ai晶片yd-ai-001,七纳米製程,算力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完全自主研发,不依赖任何国外技术。二〇二四年九月流片成功。”
王博站在展示板旁边,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昨晚没回家,在实验室凑合了一宿。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髮乱得像个鸟窝。但他的眼睛很亮。
“云总,这是我们团队的合影。”他递过来一张列印好的照片,照片上五六十个人围著展示板,有人举著晶片模型,有人比著v字手势,有人笑得很开,有人眼眶红红的。王博站在最中间,没有比手势,只是站在那里笑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把照片放大,掛在展示板旁边。”云逸把照片还给王博。“是。”王博接过照片,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云总您呢?您不来张合影?”“晶片是你们做的,我和它合什么影。”王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云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下午,晶片流片成功的消息在內部发了通告,发到了每一个员工的邮箱里。有人在走廊里鼓掌,有人在大堂里欢呼,有人在工位上默默打开购物网站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庆祝方式。云逸在办公室的窗前站著,看著楼下大堂里那些年轻的员工们,他们笑著、闹著、互相拥抱、互相拍肩膀,有人把王博举了起来——王博被嚇了一跳,眼镜差点飞出去,赶紧扶住。他看著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这些人在几个月前可能还在別的地方犹豫要不要加入云盾,现在他们在这里,创造著属於他们自己的歷史。
手机震动了。白露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们晶片成了?恭喜!”云逸回覆:“消息传得这么快?”白露:“你们公司门口有记者。我从你公司楼下路过看到的。记者在拍展示板,保安拦著不让进。”云逸:“你今天来这边了?”白露:“嗯,在附近的商场拍gg。拍完了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云逸:“有。上来吧。”
白露上电梯到了四楼。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小白鞋。脸上没有化妆,素顏,但皮肤很好,白白净净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头髮扎成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手里提著一个纸袋,纸袋上印著某品牌標誌——是她今天拍gg的那家。
“给你。”她把纸袋放在云逸的办公桌上,“他们家新出的月饼,还没上市,先拿了几盒。中秋快到了。”
云逸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月饼包装很精美,盒子上印著月亮和兔子。“你拍gg还带拿月饼?”白露说:“不拿白不拿,反正他们也要送人。”
云逸笑了。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白露。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材质,正方形的,不大。白露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打开看看。”
白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炼,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中间镶嵌著一颗蓝色的宝石。“为什么送我礼物?”白露抬起头看著云逸。云逸说:“晶片流片成功,高兴。”白露把手炼戴上,手腕很细,链子绕了一圈还有余。“好看吗?”“好看。”“你选的吗?”“我选的。”白露看著手腕上的星星——星光和钻石光混在一起,一明一灭,像遥远星系的微光。“谢谢。”
云逸看著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他想问你能不能留下来,但他没有问。
白露抬起头说:“月饼收到了,手炼也戴上了,我可以走了吗?”云逸说:“这么快?”白露说:“晚上还有个活动,得提前准备。你真的不吃个饭再走?”“下次吧。”白露走到门口转过身。“云逸,晶片做成了,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云逸说:“你想吃什么?”白露想了想:“你欠我好多顿了。等我閒下来,一顿一顿吃回来。”云逸说:“好。吃到你不想吃为止。”白露笑了,拉开门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在走廊尽头变成一个轻响。
晚上云逸回到家里。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追剧,手里织著毛衣,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是一件深灰色的男士开衫——不是给云逸的,是给父亲的。父亲坐在旁边看书,是一本歷史小说,翻到中间,书脊上压著一支笔做书籤。电视开著但没有声音,亮度调得很低,不影响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
“妈,爸。我回来了。”
母亲放下毛衣针。“吃了没?”
“在公司吃了。”
“你爸今天去体检了,医生说血压高了一点,让少喝酒。”母亲看了父亲一眼,“你听不听医生的?”父亲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我血压没问题,是今天走路走快了。”母亲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云逸坐在父亲旁边从纸袋里拿出一盒月饼放在茶几上。“白露给的。月饼,还没上市。”母亲看了那盒月饼一眼,包装很精美,盒子上印著月亮和金色的云纹。“白露给的?她人呢?”“走了。晚上有活动。”母亲说了一句“那孩子有心了”,拿起那盒月饼翻了翻,又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递给云逸。“苹果吃不吃?脆的。”云逸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九月十五日,白露的生日。
她二十九岁了。没有办生日会,没有请朋友吃饭,没有发朋友圈。白天在家里睡了一天——最近通告太多累得不行,连妆都不想化,连门都不想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一觉睡到下午两点。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白露穿著睡衣去开门,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著枕头压出来的红印。门口站著云逸,手里提著一个蛋糕盒和一大束百合花。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深灰色的长裤,脚上一双棕色的休閒皮鞋。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你怎么来了?”
“你生日。”
“我没告诉你我生日。”
“云嵐告诉我的。”云逸把手里的蛋糕和花递过去。“生日快乐。”
白露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她的眼眶有些红。她让开门口说“进来吧”。云逸走进白露的家。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里不像一个明星的家——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奢华的家具,客厅不大,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是原木色的,电视柜上摆著几本书和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白露和她父母的合影。
厨房里云逸打开蛋糕盒,蛋糕不大,六寸,白色奶油上面点缀著草莓和蓝莓,用巧克力酱写了一个“29”,旁边插著一根数字蜡烛,数字是“2”和“9”。白露站在旁边看著他点蜡烛,打火机的火苗在蜡烛芯上跳跃,两次才点燃。“许愿。”云逸说。白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著。云逸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但他希望她的愿望能实现。
“吹。”白露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
“谢谢。”
白露切了两块蛋糕,两块都带草莓,两块都带蓝莓,两块一样大。云逸接过盘子,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甜,蛋糕很软,草莓很新鲜。白露也吃著蛋糕,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白色的在嘴唇上方像一小片雪花。云逸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白露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到地方。云逸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奶油。白露的脸红了,低下了头。
窗外天黑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从密到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天空的星星连在一起。白露靠在沙发上,云逸坐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靠在一起,保持著一点点距离。那一点点距离是礼貌,也是试探,是想要靠近但还没有足够理由靠近的那种距离。
白露侧过头看著云逸。“云逸,你想不想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云逸看著她,没有说话。白露说:“我许的是——希望你以后不用那么累。”云逸的眼眶有些红。他伸出手轻轻把白露揽进怀里。白露的脸贴著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云逸,你心跳好快。”云逸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窗外的灯海安静地亮著,月亮掛在东边的天空上又圆又大,像一块明亮的玉盘悬在楼群之间。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白露的生日。月圆人团圆——这句老话在今天,刚好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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