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大厅摆了五桌。
外间是青年子弟交杯换盏、互相攀比的热络场。
內里,才是江南省几位要员真正的交际盘。
受邀的官员数量不过十多人,然则无一不是省政府系统內手握实权的要害人物。加上星火班的学员,整个內厅堪堪凑齐五桌。
这种宴请规格,於一场订婚宴而言,已然超出了两姓之好的范畴。
这是一场秀,是周系对外昭告其实力版图的盛会。
周志文省长並未现身。
但周夫人稳坐主桌之上,其身侧,杨建华之妻、雷震之妇,甚至常务副省长吴建国的家属皆赫然在座。
几个女人的閒话家常,在推杯换盏间,编织出了江南省新势力的铁桶阵。
何梅被安排在主桌的最末端。
按著传统的规矩,女方母亲断不该坐於此处边缘。但她面上寻不到分毫受辱的戚色,反倒溢满亢奋。
能与这几位省委常委的家属同席,对她而言,物超所值。
另一桌,省发改委副主任刘强正与几位厅局级主官相谈甚欢。
这位新晋权贵,脱了李系的门庭,攀上周省长的高枝。几杯陈酿下肚,春风拂面,早忘了当日栽培之恩。
朱文浩穿过走道,行至內厅中段。视线恰好撞上刘强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接。
刘强端著酒杯的手,有那么一瞬的凝滯。
他本是李老提拔起来的门生,靠著多方斡旋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如今易帜背主,初见旧主外孙,心底那份残存的良知本能地翻涌上来。
他偏过头,试图躲避这份凝视。
然则,ql的甘甜最能腐蚀人心。刘强脖颈一梗,强行將那点不適压了下去。
他转回脸,迎著朱文浩的目光,理直气壮地举了举酒杯。隨后侧过身,继续与身旁的財政厅长高谈阔论,昔日的恩义与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朱文浩收回视线。
背主求荣之徒,自古少有善终,这笔帐,总有清算的一天。
他被引路的服务生带至大厅最末端的桌次。反观周旭,早早在靠前的主宾席位落座。
许洁从后方跟进。
刘昊站在周旭那桌旁,正欲拉开身侧的空椅,摆出一副殷勤的姿態。
许洁视若无睹,径直绕过刘昊的献媚,来到朱文浩这桌,在朱文浩身边安然落座。
刘昊举著椅背的手停在半空,麵皮抽动,眼底的阴鷙愈发浓重。
周舒桐挨著苏清寒坐下。
她对这位临江市的纪检女干部兴味渐浓。
沈哲从別桌穿插过来:“书记。晚上的聚会已经敲定,位置我晚点发您手机上。”
朱文浩掏出手机操弄两下:“这顿我来请,钱转你了。”
沈哲一愣,刚想推辞。
朱文浩抬眸,一道静默的视线压了过去。
无需多言,沈哲將推拒的话全数咽下,点头退去。
君子施恩,不容臣下相拒。这是他定下的规矩。
大厅的灯光减弱,舒缓的交响乐起。司仪拿著麦克风,高声宣告订婚仪式开场。
没有繁冗的高定礼服。刘若冰在一眾闺蜜的簇拥下登台,身著一条裁剪简致的红裙。
身旁的王磊一身定製西装,领带却系得有些歪斜,骨子里的轻浮藏都藏不住。
两人站在台上,听著司仪念诵那些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刘若冰神情木訥,如同一件被待价而沽的陈列品。
这场仪式的本质,不过是向各方昭告这桩联姻的合法性,至於台上人的悲喜,无人关切。
苏清寒坐在桌前,右手探入朱文浩的掌心,手指收拢。
官场倾轧,拿骨肉换前程的惨烈,她曾切身领教过。
刘若冰的今日,便是她险些踏入的昨日。
朱文浩反手將那微凉的指尖裹住。
他偏过头,两人视线交匯。一记沉稳的回握,无需任何言语宽慰。
这一方窄小的掌心,便是她在这名利场里最坚实的城池。
礼成,敬酒环节开启。
刘若冰端著酒盘,王磊提著分酒器,按座次逐一答谢。主桌那边,大人物们只是端起杯子沾了沾唇,说几句勉励的话,便不再多言。
待走到星火班这几桌,王磊的本性便压不住了。
行至周旭桌前,王磊端著酒杯,態度极其乖觉。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知晓这位周家真少爷的手腕,周旭若真动怒,能让他脱掉一层皮。
敬完酒,王磊本欲走向下一桌。
刘昊却端著酒杯凑近,在其耳畔低语了几句。
王磊顺著刘昊的视线看去,目光精准锁定在最末端的朱文浩身上。
他眼底的乖顺褪去,换上一副跋扈的狂妄。
提著分酒器,王磊大步流星走向末桌。
刘若冰跟在身后。当她看清这桌坐著的人时,步伐一滯,眼眶瞬间泛红。
昔日停车场里的求助犹在耳畔,如今自己却已沦为笼中鸟。
王磊双手撑著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朱文浩。
“朱文浩,我知道你。李家的外孙嘛。”
王磊言辞轻佻,“听说你现在被发配到下面哪个穷乡僻壤当副书记了?这大老远跑上来混顿饭,不容易吧。”
他伸手揽住刘若冰的腰肢,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以此彰显占有权。
“不过你记住了。以前你们怎么著我不管,现在,刘若冰是我的人。
这番夹枪带棒的羞辱,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
刘强在远处看著,端茶不语;刘昊则站在暗处,坐等好戏上演。
刘若冰身躯僵硬,屈辱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朱文浩安坐於木椅之中,未曾起身。
他拿过旁侧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骨。
《韩非子》有言:不与狂犬爭道。
待指尖擦净,朱文浩方才抬眸。
那是一种看待草芥的平视。
“酒桌上能贏的人,未必能贏牌桌。”朱文浩吐字清晰。
“王少今天这杯酒,最好端稳些。牌局还没散,底牌別翻得太早,小心闪了舌头。”
一句话,將王磊的狂妄全数钉死在墙上。
王磊麵皮涨紫。
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被一个乡镇副职当眾训斥,这等顏面他岂能咽下。
他猛地直起腰,正欲发作,撂几句狠话。
视线偏转,眼角余光却扫见了安静坐在朱文浩身侧的女人。
许洁。
只这一眼,王磊刚涌上喉咙的污言秽语,如遭雷击般全数卡死在气管里。
他瞳孔放大,呼吸骤然停滯。
记忆深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翻涌而出。
他咽了口唾沫,双腿竟有些打摆子。
一改方才的跋扈,王磊连半句场面话都没敢留,扔下酒杯,拽著刘若冰的胳膊,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另一桌。
步伐之凌乱,形同丧家之犬。
刘若冰被拽得踉蹌,回头看了一眼朱文浩,泪水终於在眼眶里打转,隨后跟著走远。
同桌的周舒桐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摇晃著红酒杯,满腹狐疑。
“许主任。”周舒桐压低嗓音,“这位王少,怎么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嚇成这样?”
许洁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
“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洁言辞简净,“早年在首都,他喝多了嘴贱。我把他拖进胡同,打了个半死,断了三根肋骨。”
“后来,他家里的长辈,提著东西,亲自带著他登门,跪著给我道的歉。”
周舒桐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