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拿起手机,接通。
“文浩。”
祁山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
“京江市局的郝局长,就在刚才,向专案组投案自首了。”
朱天和坐在对面,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口供怎么说?”朱文浩问。
“这老狐狸滑得很。”祁山冷笑一记,“他把责任推了个乾净。他说当年林婉的案子,以及压下各种涉黑卷宗,全是他受了雷东的指使。他说雷东为了討好雷震,在暗中上下打点,安排了这一切。他自己只是个迫於无奈的执行者。”
“弃车保帅的把戏。”朱文浩评判。
“这供词明面上是自首,实则是雷震那边下的一步止损棋。”
“郝建国扛不住曹航和冯志远的双重施压,市局內部防线已破。他知晓自己保不住了,不如主动跳出来,把罪名全扣在雷东头上。雷东是个没有官职在身的閒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雷东顶了罪,雷震本人就能从这摊浑水里摘出来。”
祁山在电话那头未作反驳,这是显而易见的逻辑。
“但是,雷震想把手洗乾净,有人却偏要拉他下水。”祁山压低声线,“劳书记震怒了。他已经正式发了话,让雷震明天上午,亲自去他的办公室说明情况。”
朱文浩眼底聚起清明。
“劳书记这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这位带著特殊使命空降到江南省的一把手,等的就是这个由头。”
朱文浩继续剖析。
“郝建国说是雷东主使,但这块遮羞布太薄。一个平头百姓,凭什么指挥得动堂堂省会城市的公安局长?这背后的逻辑根本立不住。劳书记心里跟明镜一样,但他不会去戳破。”
“他要的是借题发挥。”
“借著郝建国投案、雷东顶罪的契机,把这摊水彻底搅得更浑。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劳书记必定会藉此强势出手,在省委高层里巩固自己的绝对权威。周志文省长那边,雷震这边,谁也別想独善其身。”
“到时候,一场大清洗已经不可避免。”
朱文浩下达最终论断:“这个春节,从江南省委到京江市,再到咱们临江市,一直到下头的清江县。这根线上的所有人,估计都不会好过。”
祁山明白这其中的分量:“省厅这边,我会把案卷做得严丝合缝,绝不给他们翻案的口子。你自己在下面,行事多留三分余地。”
“祁伯伯放心。”
电话掛断。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文浩看向朱天和。
“父亲,您现在处於这场风暴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捲入中心。”
朱文浩叮嘱。
“雷震一系遭遇重创,苏长明在临江市必定会想方设法找补损失。您在市委的处境,需要万分谨慎。”
朱天和將冷透的茶水倒在茶海上,重新换了热汤。
“我明白。”朱天和语气平实,“这段时间,除了必须出席的公务招待和会议,我会儘量减少不必要的露面。所有送到我案头的重要文件和批示,我会多加考量,绝不越界,也不授人以柄。”
朱文浩点头。
父亲在进取开拓上或许欠缺火候,但在守成这一块,多年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足以让他稳住底盘。
只要不犯错,苏长明便找不到发难的藉口。
度过这段风声鹤唳的日子,大局自会明朗。
两父子又饮了几杯茶,將临江市人事布局的几处关窍敲定。
谈罢,两人站起身,推开木门,走出书房。
一楼客厅。
电视机开著,播放著冗长的新闻联播。
苏清寒与李娟並排坐在沙发上,两人中间隔著半个人的距离。气氛不算热络,但也未见早先的生分。
听见楼梯传来的脚步声,苏清寒当即站了起来,提过放置在一旁的坤包。
李娟跟著起身,视线在儿子身上停留。
“父亲,我和清寒先回去了。”朱文浩走下楼梯,顺手取过衣架上的大衣。
“过年的时候,我再回来。”
朱天和点了点头:“回去路上慢点,基层事多,自己留神。”
李娟看著苏清寒:“清寒,平时工作不忙的时候,没事多过来转转。家里就我和你叔叔,冷清。”
“好的,阿姨。您多保重。”苏清寒应下。
两人推门而出。
轿车在主干道上平稳行驶,车內暖气驱散了寒意。
苏清寒靠在副驾驶,视线看著窗外掠过的街灯。
回到长风街的公寓,推门入內。
屋內未开大灯,只有玄关处一盏暖黄的壁灯亮著。
苏清寒將坤包搁在鞋柜上,转身。
朱文浩將大衣褪下,搭在椅背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虚偽的试探。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切压抑在权谋与案卷中的紧绷,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
夜深,室內的温度逐渐升高。
次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臥室里,朱文浩站在床边,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
苏清寒已然梳洗完毕,穿著居家的毛衣,走上前。
她伸手,將他略显偏斜的领带拉直,动作熟练地打出一个规整的温莎结。
“你在黑石镇,自己照顾好自己。”苏清寒语气平淡,“那边的水深,泥里藏著钉子。”
“市纪委下周就要进驻市財政局开展巡视,这摊子事落在我头上。”
她抬起眼眸。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估计要常驻办案点,可能没时间陪你。”
朱文浩看著她。
她要查的是苏长明的钱袋子,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肉搏。
“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过春节了。”朱文浩伸手,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拨至脑后。
“你安心办案。”
“等到了年关,我回临江好好陪你。咱们俩,过一个安生踏实的春节。”
苏清寒听著,重重点头,整个人靠进他的怀里。
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听著那沉稳的心跳。
片刻后,朱文浩鬆开手,提起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关上。
苏清寒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看著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的车流中。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盥洗室,简单收拾了妆容,换上那套刻板的职业装。
市纪委的战役,就要打响。
临江市郊,朱文浩將车靠在路边。
许洁提著一只公文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走吧。”许洁繫上安全带。
车辆重新匯入主道。
车厢內极其安静。
许洁看著窗外的荒野,她的母亲昨日已在明月阁將她的態度摸得一清二楚,刘昊那边吃了个大亏。这门婚事,彻底被她用一沓照片斩断了。
但大家族內部的责难,绝不会因此而停歇。
朱文浩则在脑海中盘算著黑水村改选和南街抢修的后续资金落实。
两人各自揣著满肚子的谋划,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清江县。
县委大楼三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门被敲响。
“进。”
陆国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全县经济指標的匯总报表。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明推门入內。
他走到办公桌前,將一份夹著简歷的文件袋,平正地放在陆国良的案头。
“陆书记。”李明立在桌前,身姿端正,“这是秦远山书记那边,选定的黑石镇专职政法委员名单。后面附著他个人的详细履歷。”
陆国良放下报表,伸手解开文件袋的绕线,抽出名单看了一眼。
杜长河。
原县公安局治安支队队长。
陆国良认得这个人。
行事作风硬朗,手段泼辣,是秦远山在公安系统里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悍將。
秦远山把这个人插进黑石镇,用意再明显不过。
陆国良未作评价,將简歷放回桌上。
“顾县长那边,关於黑石镇常务副镇长的推荐名单,交上来了吗?”陆国良问。
黑石镇的权力重组,他给秦远山留了政法,给顾明川留了常务。
李明摇了摇头:“顾县长那边回覆说,人选还在斟酌,需要再考虑一下。”
陆国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顾明川在迟疑。
他在等朱文浩的信號。
一个乡镇的常务副镇长,管的是钱袋子。谁去坐这个位置,关乎著黑石镇未来资金的流向。
顾明川不轻易交名单,说明他和朱文浩还没有达成最终的人选共识。
但陆国良不想等。
基层政权的真空期越长,变数就越大。
他需要秦远山的人先进去,去把黑石镇那潭刚平静下来的水,重新搅动起来。
“既然顾县长那边还没定论,那就不等他了。”陆国良拍板定音,“县委的工作不能因为一个人选而停滯。”
“先把这个政法委员的资料走完流程。”
陆国良端起茶杯,看著李明。
“去通知县委办,下午准备召开书记办公会。就定这个杜长河,先上会討论。”
李明心如明镜。
书记办公会只要定下来,常委会走个过场,这道任命便无法更改。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李明应诺,转身退了出去。
木门合拢。
陆国良將那份履歷拿起,隨手扔进抽屉里。
黑石镇,马上又要迎来一位提刀的过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