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黑石镇的主街上,年味彻底散开了。
南街新铺的柏油路上,商户掛起了红灯笼,卖对联和瓜子花生的摊位排到了十字路口。
老百姓提著网兜,挑挑拣拣。
镇政府大楼二楼。
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在最后一份请款单上划过,签下名字。
笔套合上,发出轻响。
他將文件推到桌角。
许洁推门走入,手里拿著几份新的材料。
“文浩。”许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南街的修路尾款已经拨付到位。包工头把工人的工资结清了。商户代表送来了一副锦旗,我放在收发室了。”
朱文浩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过节的物资发下去了?”
“发了。”许洁答,“白板上天天更新进度,刘文轩亲自盯著,一分钱没差。镇上的老百姓对新班子的態度转过来了。”
朱文浩把茶杯放下。
“民心向背,全在柴米油盐里。”
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刺耳。
朱文浩按下免提。
“朱书记。”值班干事的声音传出来,有些急,“大院门口来人了。几十號矿工,堵在门外不肯走,说是来討要马云龙拖欠的工资的。门卫拦不住,人已经进大院了。”
许洁看向朱文浩。
“矿工討薪?”她问,“马云龙进去了,他的资產被查封,这笔烂帐怎么算?”
朱文浩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他走出办公室。
镇政府大院。
五六十个满身煤灰、穿著破旧劳保服的矿工,聚在办公楼的台阶下。
为首的是个乾瘦的老汉,手里捏著一沓皱巴巴的欠条。
罗兴邦从楼里跑出来,军大衣的扣子错位了两个。
“乡亲们,乡亲们。”罗兴邦站在台阶上,大声喊,“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堵在镇政府大院里影响不好!镇里正在想办法,大家先回去过年!”
罗兴邦急了。
代理书记的考核期,要是闹出群体討薪事件,县委陆国良一句话就能抹掉他所有的政绩。
底下的矿工不买帐。
“罗镇长!马老板进去了,俺们半年的工钱去哪要?”乾瘦老汉举著欠条,“家里连买二斤猪肉的钱都没有,这年怎么过!”
“就是!今天不给钱,咱们就不走了!”
人群往前涌,两名保安被挤得站立不稳。
朱文浩从二楼楼梯走下,步履平稳。
他穿过大厅,直接走到台阶最前方。
喧闹声小了下去。
黑石镇的老百姓,认得这位把村霸拉下马的副书记。
“罗镇长。”朱文浩开口,“外面风大,別让大家站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干事。
“把大礼堂的门打开。请乡亲们进去。开暖气,倒热水。”
罗兴邦压低嗓音:“文浩同志,把人请进去,要是今天拿不出钱,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躲在外面,事就能收场?”朱文浩看著他。
罗兴邦闭了嘴。
大礼堂內。
灯光大亮。
几十號矿工坐在摺叠椅上,手里端著纸杯,热气升腾。
朱文浩走到主席台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拿麦克风。
“大伙儿的难处,镇里知道。”朱文浩平视著底下的人,“马云龙欠的钱,欠条在你们手里。今天,咱们就在这儿把帐算清楚。”
他偏头看向许洁。
“通知周舒桐,让她带人来大礼堂。”
许洁拨通电话。
半小时后,周舒桐穿著高定羊绒大衣,带著法务和財务人员,走进大礼堂。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舒桐看著满屋子的矿工,走到主席台前。
“朱书记。”周舒桐语气干练,“马云龙的旧帐,属於歷史遗留问题。我们资方接手的是新矿业的未来收益。按商业规矩,这笔钱应该等马云龙的资產清算完毕后,由法院按比例赔付。”
她把话说得很明白,资本不愿意在年前掏这笔冤枉钱。
底下矿工听懂了,人群里嗡的一声,眼看又要炸开。
“那是你们的商业规矩。”朱文浩坐在椅子上,未曾起身,“黑石镇的规矩,是老百姓的饭碗必须保住。”
他从桌上拿出一份文件。
“周总,签框架协议的时候,里面有一条工人保障金条款。”
朱文浩將文件推向桌边。
“首期资金两千五百万已经到帐。这笔钱,专门用於解决矿工的歷史欠薪和工伤理赔。”
“现在是腊月二十八,这笔钱,今天必须拨下去第一批。”
周舒桐的眉蹙了起来。
“朱书记,资產清算还没结束,具体欠薪明细还没有核对清楚。这笔钱如果现在发下去,出现坏帐错帐,资方的损失谁来承担?”
“核帐,是镇政府的事。”朱文浩回答。
他看向门口。
刘文轩提著公文包,大步走进礼堂。
“刘镇长。”朱文浩发话,“你是管財政的,带著人,现场设立临时清算台。”
刘文轩把公文包放在长条桌上。
他今天接到通知,直接就过来了。
他拿出计算器,摊开帐本。
財政所刘志强带著两名干事,分列两侧。
“谁手里有欠条,上来登记对帐。”刘文轩大声喊。
矿工们排起长队。
乾瘦老汉第一个走上前,把欠条递过去。
刘文轩拿过欠条,看了一眼,又翻开马云龙之前留下的矿区台帐。
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按动。
“张金水。出勤一百二十天,拖欠工资本金九千六百元。”刘文轩核对无误,在单子上签字。
“下一个。”
登记进行得很快。
周舒桐站在旁边,看著这流水线一样的操作,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队伍中间,一个胖大的汉子走上前。
他是矿上的一个小工头,名叫李强。
李强把一沓欠条拍在桌上。
“刘镇长,这是我们那组八个人的欠条,一共五万二。”
刘文轩拿起欠条,低头对帐。
他翻了两页,动作停住了。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盯著李强。
“这八个人,哪个月出的勤?”
李强脖子一梗:“十月份到十二月份!”
刘文轩把帐本转过来,指著上面的记录。
“十月份矿区大面积停工检修,只有两个维护班在岗。你们这组八个人的名字,压根不在维护名单上。”
刘文轩把欠条扔回桌上。
“夹带假名单,套取保障金,这钱,批不了。”
李强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算老几!这是马老板亲自签的字!你敢不给钱,老子掀了你的桌子!”
话音未落。
礼堂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你掀一个试试!”
赵刚带著两名警察,大步流星走过来。
警服笔挺,单手按在腰间的装备带上。
赵刚走到李强面前,冷眼看著他。
李强那股囂张的气焰,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登时瘪了下去。
他认得赵刚,这位副镇长兼所长是个硬茬。
“带走。”赵刚下令。
两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李强。
“偽造欠条,诈骗救助资金。回所里说清楚。”
李强被拖出大礼堂,连句话都没敢留。
这一手雷霆震慑,让后面几个原本也想浑水摸鱼的工头,默默把手里的假欠条塞回了兜里。
核帐继续。
两个小时后。
刘文轩把匯总清单交给许洁,许洁拿到周舒桐面前。
“周总,第一批核实无误的欠薪,总计八十三万。”朱文浩开口,“打款吧。”
周舒桐拿著那份清单,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朱文浩。
她转头,让財务总监去对接划款。
“朱书记。”周舒桐说,“你把资本的钱,拿来买地方的民心。这笔帐,算得精。”
“买的不是民心。”朱文浩回答,“是秩序。”
“秩序立住了,你们资方以后的路才平坦。”
下午四点。
黑石镇农业银行网点。
矿工们拿著银行卡,排队取钱。
乾瘦老汉从柜檯里接过那一沓红色的钞票,手在抖。
他数了两遍,把钱仔细塞进內衣口袋。
走出银行大门,老汉朝著镇政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