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司敛眸光一滯,阴沉的脸色都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他反应了三秒钟才缓过神来,起伏不定的胸腔像是炸开,额上的青筋都开始狂跳。
他攥著她手腕的五指收紧,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言梔。”
言梔感觉到他通身骤然迸射出的阴鷙的气势,瘮得她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想要后退,手腕却被牢牢地攥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缩了缩脖子,刚刚堵上来的一口气,忽然被这阴鷙的气势给震的消散了乾净,眼睛都清澈了许多。
她声音也小了许多:“是你问我想做什么的。”
江司敛盯著她闪烁不定的眼睛,似乎无辜,又似乎心虚,又似乎畏惧,唯独没有懊悔。
她毫不在意的,说让他去娶別的女人。
她对他们的婚姻,没有一点留恋。
就好像这只是她一时兴起而开始的一段体验,一段隨时可以抽身而出,撂挑子走人的婚姻体验。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场骗局,一场真假参半,需要表演的婚姻。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跟他长久。
他心臟被攥的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此时此刻,他分明紧紧攥著她的手,却好像怎么也抓不住她。
她怎么敢,怎么敢的!
他五指无意识的持续收紧,言梔感觉自己手腕都快被掐断了,她皱眉:“疼。”
他长指轻颤一下,又放鬆了力道。
言梔立即想把自己的手腕给抽出来,他大手却下移,牵住了她的手。
他垂眸,看到她手腕上一圈红色的指痕,几乎要被衝垮的理智稍稍拉回来一点,他抿唇,沉默的用掌心给她手腕轻轻揉了揉。
爭吵忽然停止,安静的沉默反而让言梔更不自在了。
他微微低著头,只沉默的轻轻给她揉手腕,低垂的眼眸,藏住了所有的情绪,她依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安静了很久,才听到他缓声开口:“回家吧。”
言梔愣了一下:“什么?”
他將她的小手握进了掌心,声音已经恢復了平和:“奶奶可能在找我们。”
然后也没等她回答,直接牵著她往家里走。
激烈的爭执戛然而止,猝不及防的言梔都没反应过来。
江司敛似乎忘记了。
他说奶奶会担心,所以他们该回家了,仿佛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牵著言梔的手,却很紧,很紧,言梔被他攥在掌心的手指都动弹不了一下。
言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想到他刚刚那个嚇人的样子,她又不敢轻易再提了。
他们走在乡间的小道上,穿过玉米地,大片的高高的玉米杆子几乎要將言梔淹没,但江司敛身形高大,轻易便从这大片的玉米地里冒出头来,视线开阔。
田埂很窄,两人无法並行,江司敛走在前面,紧紧攥著她的手,言梔跟在他后面。
下午的田野很安静,只听得到阵阵蝉鸣和麻雀的叫声。
竟然让言梔在如此诡异的此时此刻,生出一丝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哟,梔丫头又带著姑爷回来啦!”恰好路过的村民热络的打招呼。
言梔有点僵硬的问候:“顺叔。”
“真孝顺啊!隔两个月就回来一次,还回回都带著姑爷一起,我家那小子进了城,一年到头都不见人影的!你奶奶好福气啊!”顺叔笑著说。
言梔扯了扯唇角,眼睛闪烁著心虚:“就回来看看。”
“哎哟,这姑爷也是一表人才啊,早听说你嫁的好,是京城的大户人家。”
江司敛客气的頷首:“您客气了。”
顺叔连连夸讚:“你这丫头是命好啊,姑爷这么远还回回陪你一起回来,你可得好好珍惜啊!”
江司敛转头看向言梔。
言梔含糊的应声:“嗯,知道了。”
顺叔笑哈哈的走开了。
江司敛继续牵著言梔回家。
陈奶奶在院子里摘菜,还有隔壁的两个邻居大婶一起在嘮嗑,小院里热闹非常。
看到江司敛和言梔回来,陈奶奶笑著说:“你们回来啦?”
江司敛略一点头:“奶奶。”
“快坐,我刚给你们洗了樱桃,今年的樱桃长得好,又大又甜。”
陈奶奶在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面摆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竹椅,现在虽然已经进了六月,但乡下还不怎么热,树荫下面尤其凉快。
桌上摆了切好的西瓜,还有一大盆大樱桃,还有一壶茶水。
那两个大婶也笑呵呵的问:“哎哟,你家丫头真孝顺吶,隔三差五的回来看你,还带著姑爷一起。”
陈奶奶语气很骄傲:“那是,他们小两口感情好,放假了有空就一起回来,每次回来都带一堆的礼物,我都说了不用带这些,他们非要带!”
“你是享福了啊,有这么好个孙女,还有这么好个孙女婿!”
陈奶奶被夸的笑著都合不拢嘴:“你孙子也有出息啊!”
“那跟你孙女婿没得比!你看你这孙女婿,哎哟,高高帅帅的,还有出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言梔和江司敛夫妻恩爱,言梔有点尷尬,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江司敛適应的极好,他客气的说:“您客气了,奶奶平时一个人在家,还麻烦您多照顾。”
大婶笑著连连点头:“哎哟那是应该的!我们都是邻居,谈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大婶又衝著陈奶奶说:“你这孙女婿真孝顺你啊!”
陈奶奶也高兴的笑:“要不说我孙女儿眼光好呢。”
“那还真是!”
言梔:“……”
江司敛一边给言梔倒了一杯茶,一边隨意的跟陈奶奶她们说著话,无非就是问庄稼什么时候收成,玉米地的苞谷什么时候砍,什么时候晒,什么人来收。
他未必是真的想了解这些,但只要他想,他就能跟任何人隨意的聊上,不论对面是虚偽贪婪的言仲英,还是从来没走出过大山的老年村妇。
这一点,言梔都不得不佩服。
陈奶奶今天高兴,晚上都吃了两碗饭。
晚上江司敛和言梔要在这住,陈奶奶当然早早的就把空房间给收拾出来了。
“我们乡下的条件就是简陋了点,司敛你住著可能有点不习惯。”陈奶奶说。
江司敛打量一眼这小房间,木板床,电灯泡,木头窗户,还有一张桌椅,简陋,但却收拾的很乾净。
他点头:“还好,我挺习惯的。”
言梔看他面不改色的说瞎话,这种房间他估计这辈子都没想像过。
陈奶奶笑著说:“那就好,你和梔梔先睡……”
言梔立马说:“奶奶,我今天想跟您睡。”
“啊?”陈奶奶一愣。
江司敛也转头看向她。
言梔:“我难得回来,想跟您一起睡。”
她既然决定了要离婚,就没有回头的打算。
他们之间的事虽然按下不提了,但她也並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被他这么揭过去,然后稀里糊涂的回到京市,回到那个不属於她的圈子。
明天江司敛大概就要走了,她打算他走之前跟他再好好谈清楚。
她是绝对不会再回京市的。
陈奶奶便也应下:“好好好,那就陪奶奶睡,奶奶也盼著你回来。”
江司敛薄唇微抿,没说什么。
言梔跟著陈奶奶回到了奶奶的房间里,江司敛一个人住。
晚上言梔洗完澡,就爬上床,和奶奶同睡一张床。
正要熄灯的时候,陈奶奶问她:“你跟司敛是不是闹矛盾了?”
言梔愣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没有。”
“你这孩子,別以为什么都不说,奶奶就不知道,奶奶又不是瞎子,你俩今天气氛不对劲。”
言梔咬著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奶奶拍拍她的手:“你们年轻人的事,奶奶也不好管,但是梔梔啊,司敛是个好孩子,奶奶看得出来,他对你上心的很,不然他那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还特意跑来这穷乡僻壤吃苦?奶奶知道,他是为了你。”
“奶奶……”
陈奶奶笑著说:“奶奶从前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京市,担心你受欺负,现在看到司敛这么照顾你,奶奶放心多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別总闹脾气。”
言梔眼睫扇动一下,下巴往被子里埋了埋,將整个人蜷进去。
“好了,不说了,睡吧。”陈奶奶熄了灯。
不知道是不是山里睡的太早,言梔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原本平静下来的脑子,今天这么一搅和,又乱糟糟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言梔被公鸡打鸣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打著哈欠起床,奶奶早就起来了,在厨房忙活做早饭了。
“梔梔起来啦?奶奶早饭要做好了,快去喊司敛,让他起来吃早饭。”陈奶奶从厨房探头出来喊了一声。
言梔愣了一下:“他还没起?”
现在八点钟,对言梔来说是早起,但对江司敛来说,算晚的了,他一般七点前就会起床运动的。
怎么会睡到现在?
“是啊,你去喊喊。”
言梔走到江司敛睡的那间小屋门口,敲了敲门:“你起床了吗?”
里面安静的没有声音。
言梔又敲了敲门,依然没声音。
江司敛的睡眠没那么沉,她夜里踢一下被子他都能醒过来给她盖上。
言梔轻轻咬唇,他不会是,已经走了吧?
这里条件艰苦,她昨天意思也很明显了,他的確也没有继续留下受罪的必要。
他本来也不是只有她这一个选择的。
言梔这样想著,便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言梔推开门走进去,却看到江司敛躺在床上,紧闭著眼睛,根本没醒来。
言梔愣了一下,喊了一声:“江司敛?”
他依然没反应。
言梔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