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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值房。
林默从东暖阁覲见回来,他满脑子都是老皇帝那句“不分南北的天下英才”,还有午门外刘三吾那颤巍巍的佝僂背影。
南北榜案的铡刀已经高高悬起,他这个通晓歷史的穿越者,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位一心为国的老翰林往刀口上撞。
“唉。”
林默长长地嘆出一口浊气,双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
他改变不了大明朝的政治风暴。
但他能做自己该做的事。
“陈珪!”
林默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厚重的格扇木门被推开。
陈珪屁顛屁顛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腋下还夹著几本厚厚的摺子,那张圆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意。
“大人,您受累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默没有去接茶盏。
他指了指陈珪夹著的摺子。
“礼部那边,关於明年会试的筹备章程和银钱名目,报上来了吗?”
陈珪赶紧把摺子放在书案上,双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回大人的话,礼部今儿一早就派人送来了。”
“会试的考场供应,包括各地举子进京的號舍修缮、科考用的纸墨笔砚,还有各项杂支。”
陈珪看了一眼帐面上的总数。
“礼部报上来的数目是……三万两白银。”
三万两。
林默的眼皮猛地撩了起来。
他伸出左手。
手指搭在书案上那把特製的长条算盘上。
“劈里啪啦!”
算珠在林默指尖犹如暴雨般跳动,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
只用了不到五息的时间。
林默的手指猛地停住,重重地按在了算盘的边缘。
“多了。”
林默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礼部那帮酸儒,真把户部当成他们自家的钱庄了?”
他伸手拽过那本摺子,拿起硃砂笔,毫不留情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去年正科,贡院的號舍才刚刚大修过一次,连房顶的瓦片都是新换的!”
“今年他们又报了八千两的修缮费?”
“这八千两是修房子,还是修他们礼部堂官的私宅!”
林默手里的硃笔重重一划。
“號舍修缮费,减五千两!只留三千两用於防寒保暖的炭火和修补。”
“还有这纸墨笔砚!”
林默指著帐目上的一行细目,冷笑出声。
“贡院用的都是朝廷定额的官造宣纸和徽墨,工部那边有死价钱。”
“礼部按市价的两倍往上报?”
“他们真以为本官待在户部大门里,就不知道应天府的笔墨到底是个什么行情了!”
林默笔走龙蛇,直接將那两万两的杂支预算砍掉了一大截。
“总共批给礼部,两万两千两!”
“多一个铜板都没有!”
陈珪站在旁边,看著林默那杀气腾腾的硃批,圆润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大人。”
陈珪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了嗓音。
“这可是皇上在位时,最后一次科考大比了。”
“下官听说,皇上在东暖阁里发了话,要办得风光,不能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咱们户部要是把银子卡得这么死。”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万一礼部那帮人去御前告刁状,说咱们户部苛待举子,这罪名……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林默把手里的硃笔往砚台上一扔。
“啪!”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陈珪。
“风光,不等於让他们礼部趁机乱花钱去捞油水!”
“皇上要的是天下英才,不是这帮蛀虫的锦衣玉食!”
林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大堂內迴荡。
“每一两银子,那都是老百姓从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
“这帐要是算不清楚,有半点糊涂去向。”
林默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皇上问起来,是你担责,还是本官担责?”
陈珪立刻闭上了嘴,把头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劝半句。
他知道,这位林尚书平时看著苟得要命,但只要一沾上帐本和国库的银子,那就是一头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林默缓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一本空白的副册。
“礼部的银子要砍。”
“但有些钱,不仅不能省,还得往上加!”
林默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贡生进京的盘缠路费,朝廷有补贴的规矩。”
林默一边写,一边吩咐。
“传本官的令,今年各地举子进京。”
“北方学子的路费补贴,在原定额的基础上,再给本官加三成!”
陈珪愣住了。
他那双绿豆眼猛地睁大,满脸的不解。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朝廷补贴歷来是按路程远近定死的,为何要单独给北方学子多加三成?”
林默头也不抬,手底下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百姓穷苦,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閒钱给学子凑盘缠?”
“路又远,天寒地冻的。”
“若是补贴不够,多少寒门学子走到半路就得饿死冻死,或者乾脆连进京的胆子都没有!”
林默將写好的条陈推到陈珪面前。
“江南富庶,学子不差这几两碎银子。”
“但北方学子差!”
“这笔钱,一文都不能省!必须实打实地发到那些北方举子的手里!”
陈珪双手接过条陈,看著上面力透纸背的墨跡。
作为皇帝暗卫的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尚书这是……在揣摩圣意?
皇上想要北方人才,林尚书就拼命地拿户部的钱去给北方学子铺路。
这等毒辣的政治嗅觉,哪里是个只会打算盘的帐房先生!
“下官遵命,立刻去办。”
陈珪將条陈小心翼翼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
林默叫住了准备退下的陈珪。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科考期间,贡院周围的防卫,是兵马司和兵部的差事。”
林默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
“你亲自去一趟五城兵马司。”
“告诉他们,会试那几天,给本官把贡院周围三条街全部死死封锁起来!”
“所有执勤的兵卒,当值的银子,户部给双倍!”
陈珪彻底迷糊了。
给兵卒双倍银子?这还是那个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的铁公鸡尚书吗?
“大人,贡院向来有兵卒守卫,何须咱们户部出双倍的银子去请他们封街?”
林默看著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他总不能告诉陈珪,放榜那天这应天府会爆发大明朝最恐怖的科考暴乱,愤怒的学子会把贡院的门都给砸了!
他必须花钱把安保拉满,绝不能让暴乱牵连到户部的头上!
“因为这是皇上的最后一次科考!”
林默转过头,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惧与警告。
“天下学子匯聚京城,十几万人挤在这应天府里。”
“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有人在考场外闹事,或者科场里出了什么紕漏!”
林默猛地拍了一把桌子。
“那就不是掉脑袋的事!”
“那是诛九族的事!”
陈珪被林默那可怕的眼神嚇得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诛九族!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绝不让贡院周围出半点乱子!”
陈珪连忙退下。
大堂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林默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多给北方学子一点路费,把考场的安保弄得严密一点。
至於刘三吾那个固执的老头,还有大明朝那台嗜血的政治绞肉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碾压过去。
……
暮色四合。
应天府城南。
林默裹著厚重的夹袄,迈过门槛,疲惫地往后院走。
正房里亮著昏黄的烛火。
林默推开门。
屋子里陈设简陋,最显眼的,就是正对著房门的那座神龕。
他从每天都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包裹在黄绸子里的半个御赐烧饼。
径直走到神龕前,摆了上去。
拉开香筒,一把抓出了十二炷最粗的线香。
就著烛火点燃。
烟气瞬间在屋子里瀰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默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把那十二炷香插进紫铜香炉里,把香炉挤得满满当当。
“老天爷保佑……”
林默將头磕在地砖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
“別牵连我,別牵连我……”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一件温暖的狐皮大氅,轻轻披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林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自己的结髮妻子,苏婉寧。
苏婉寧是个温婉內敛的江南女子,嫁给林默这二十多年来,从来不问朝堂上的事。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这皇城里,活得比一条狗还要谨小慎微。
苏婉寧端著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在林默手边的矮几上。
她看著香炉里那密密麻麻、烧得通红的十二炷香。
“夫君。”
苏婉寧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心疼。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上了这么多香?”
林默没有站起来。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跪伏的姿势,看著神龕上那个发霉的烧饼。
“没什么。”
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皇上要办科举了。”
“户部的银钱过手多,我怕出紕漏。”
苏婉寧没有再多问。
她只是伸出柔软的手,轻轻在林默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脊背上抚摸了两下。
在这座冷冰冰的尚书府里。
这是林默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林默端起那盏参茶。
喝了一大口。
又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