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二年,四月十五。
雄县。
作为真定府最前端的哨口,这座不大的县城此刻已经被九千明军塞得满满当当。
县衙后堂改建的中军大帐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劣质酒水的辛辣味,混著烤羊肉的膻气,將整个帐篷熏得乌烟瘴气。
偏將杨松扯开领口,露出粗壮的脖颈和一片护心毛。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大海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往下灌著烧酒。
酒液顺著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淌进衣襟里,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痛快!”
杨松砸吧了一下嘴,抓起盘子里的一根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
坐在下首的副將却没有他这份好心情。
副將只穿了件单衣,却急得满头是汗,他不停地往帐外张望。
“將军。”
副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咱们是不是该在北城门多加派两队暗哨?”
“燕军的骑兵可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万一……”
“万一个屁!”
杨松眼睛一瞪,嘴里嚼著羊肉,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
他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酒碗直晃荡。
“瞧你那点出息!”
“你当朱老四的燕山铁骑是天兵天將啊?能长翅膀飞过来?”
杨松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伸出油腻腻的手指,点了点副將的鼻子。
“咱们身后百里不到,就是真定!老侯爷带的十三万大军在那镇著!”
“朱老四就算真反了,他现在估计还窝在北平城里,忙著跟齐泰派去的探子捉迷藏呢!”
“他敢不管不顾地往南冲?他就不怕大营被掏了?”
副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小声嘟囔。
“可老侯爷给咱们的军令,是死守雄县……”
“老子这不是在守著吗!”
杨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重新端起酒碗。
刚把碗沿凑到嘴边。
毫无徵兆地。
“轰!!!”
一声的恐怖巨响,直接从北城门的方向想起!
大地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杨松一屁股从胡床上跌坐在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空了。
“敌袭——!!!”
悽厉到劈叉的嘶吼声,终於从外头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紧接著。
是密集如骤雨般的马蹄声!
杨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酒意在这一瞬间化作冷汗,把他的后背浇得湿透。
他一把抄起掛在兵器架上的大刀,掀开帐篷的门帘冲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
让他这个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的武將,彻底肝胆俱裂。
北城门,已经没了。
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连同上面的一截城墙,被炸成了一地碎石和烂木头。
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顺著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著涌入了狭窄的街道。
燕山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跨骑在一匹雄壮的辽东战马上,手里倒拖著一把滴血的横刀。
张玉!
“杀!”
张玉甚至懒得多喊一个字。
刀锋借著战马衝锋的恐怖惯性,顺势一抹。
两名刚刚从营房里跑出来、连裤子都没穿好的明军新兵,瞬间身首异处。
鲜血喷出三尺多高,溅在张玉的铁甲上,被高温蒸发出刺鼻的腥气。
“挡住!给老子挡住!”
杨松挥舞著大刀,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试图把周围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士兵收拢起来,结成军阵。
可是。
太迟了。
治下不严,忽视军纪,这就是代价。
张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在人群中上躥下跳的杨松。
他猛地一夹马腹。
冲了过去。
张玉借著居高临下的势头,双手握紧刀柄,力劈华山!
风声呼啸!
杨松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大刀想要格挡。
“鏘!”
火星四溅。
刀断,骨折。
张玉的横刀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带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接从杨松的左肩劈入,硬生生砍断了锁骨,卡在了胸腔里。
杨松的眼珠子死死凸出,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张玉抬起战靴,一脚踹在杨松的胸口,顺势拔出横刀。
“砰。”
杨松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主將已死!”
张玉单手举起还在滴血的横刀,怒吼声响彻雄县夜空。
“降者免死!”
兵败如山倒。
......
雄县南面。
鄚州。
守將潘忠听闻雄县被攻,开始集结兵力前往支援。
“马上集结城里所有的骑兵和精锐步卒!”
“隨老子去救杨松!”
旁边的参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潘忠的大腿。
“將军!不能去啊!”
参將急得嗓子都破了音。
“长兴侯的军令是让咱们死守鄚州,作为真定的屏障!”
“雄县要是真被燕军偷袭了,说明燕军的主力已经南下!”
“您现在带著人衝进荒野里,万一中了埋伏,鄚州怎么办!”
潘忠狠狠一脚把参將踹翻在地。
“放屁!”
潘忠双眼赤红。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吗!”
“雄县一丟,鄚州就是孤城!等燕军腾出手来,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给老子吹號!”
半个时辰后。
鄚州的城门大开。
潘忠亲率五千精锐,举著火把,犹如一条火龙,顺著官道向北疾驰。
雄县与鄚州之间。
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拦腰截断了官道。
河面上,横跨著一座有些年头的木板桥。
当地人叫它,月漾桥。
桥的两侧,是连绵数里、足有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盪。
风一吹,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黑夜中所有的动静。
潘忠的队伍赶得极急。
將士们个个气喘吁吁,阵型早就跑散了。
“快!过了月漾桥,离雄县就不远了!”
潘忠骑在马上,挥舞著马鞭,大声催促。
先锋骑兵已经踏上了木桥。
马蹄踩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就在潘忠的中军刚刚踏上桥头的那一剎那。
异变陡生!
“嗖——”
一支带著火光的鸣鏑,突然从右侧的芦苇盪里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紧接著。
“唰唰唰唰——”
无数的火箭,犹如密集的流星雨,从两岸的芦苇盪里舖天盖地地射向桥面上拥挤的明军!
“敌袭!!有埋伏!!”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月漾桥的寧静。
火箭钉在木製盾牌上、皮甲上、战马的屁股上。
受惊的战马疯狂地嘶鸣著,在狭窄的桥面上横衝直撞。
无数士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撞下桥樑,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沉重的鎧甲拖著他们迅速下沉,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稳住!结阵!”
潘忠挥舞著兵器拨打著飞来的箭矢,拼命想要稳住阵脚。
但在这片修罗场里,他的声音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芦苇盪里爆发。
朱能赤裸著上身,手里倒提著两把宣花斧,犹如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他带著燕军最精锐的伏兵,直接从芦苇盪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混乱不堪的军阵中!
没有任何战术可言。
就是纯粹的暴力碾压!
朱能的双斧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和漫天血雨。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五千援军彻底崩溃。
潘忠身边的亲卫被杀了个乾净。
他自己也被三名燕军步卒用长鉤镰枪死死压住了手脚,狠狠按在了满是泥泞和鲜血的桥面上。
潘忠脸贴著地面,死死咬著牙,看著朱能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朱能把带血的斧子往地上一扔,咧开嘴笑了。
“绑了。”
“鄚州,拿下了。”
……
天亮了。
真定城楼。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顺著马道跑了上来。
顾成甚至来不及行军礼,直接衝到了耿炳文的面前。
“老侯爷……”
顾成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雄县,陷了。”
“燕军用火药炸开了城门,张玉带的头。”
“杨松战死,九千弟兄……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顾成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强压著胸腔里的邪火。
“潘忠那孙子没听將令,带兵去救,在月漾桥中了朱能的埋伏。”
“五千人被打散,潘忠被生擒。”
“现在,鄚州也丟了。”
一夜之间。
两座城,一万多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耿炳文闻言,浑浊的眼里满是疑惑。
二丫头髮力了?
动作这么快?
不愧是李文忠的儿子啊!
但咋也不和我吱一声。
顾成见耿炳文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老侯爷!”
“不能让他们这么打啊!”
“这么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下去,咱们真定的外围防线就全碎了!”
“弟兄们的士气都要跌到谷底了!”
顾成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当”的一声砍在城砖上。
“末將请战!”
“给我三万人马,我出城去会会那个张玉!老子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风,穿过城楼。
將耿炳文身后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老將军缓缓转过头,看著顾成。
“收缩防线。”
“什么?”
顾成愣住了。
“传本將军將令。”
耿炳文一字一顿。
“通知城外所有卫所、所有营盘。”
“所有人,立刻退守真定本城!”
“关闭所有的城门,用沙袋和条石彻底封死!”
顾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统帅。
“老侯爷,您这是要……”
“从现在起。”
耿炳文转过身,背对著顾成,重新看向北方。
“任何人,不许出战。”
“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