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偏殿。
林默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一眼扫见屋里的阵仗。
朱棣早就换下那身厚重威严的明黄袞龙袍,只穿一件素净玄色常服。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宽大紫檀木御案后头,粗糙的拇指食指,捏著一只青花瓷茶碗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刮著茶叶沫子。
瓷器碰撞,叮噹细碎。
御案右下方。
胖太子朱高炽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巨大肉球。
见著林默进门。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的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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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趁朱棣低头喝茶的功夫,冲林默疯狂的挤眉弄眼,眼皮抽搐的像是中了风。
“老师!稳住啊!”
朱高炽心里疯狂咆哮。
然而。
林默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这个面部痉挛的胖徒弟。
他拢著宽大官服袖口,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的双膝跪地,行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
“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燕王殿下。”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
朱棣没有立刻叫起。
他吹了吹茶水浮沫,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热茶,那双鹰眼,越过升腾水汽,上上下下的在林默身上颳了两遍。
足足晾了林默七八息的功夫。
“起来吧。”
朱棣將茶碗搁在案头。
“赐座,上茶。”
旁边伺候的太监赶紧搬来一把铺著软垫的锦凳,又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武夷岩茶。
林默谢座,半个屁股沾著锦凳坐下。
“林老大人啊。”
朱棣身子后靠,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语气温和。
“这几天,户部接收江南那些门阀的烂帐,辛苦你了。”
朱棣隨口扯起家常。
“北平那边的兵马大营,还要抽调一部分回来拱卫京师,这粮草调拨的事,你可得替本王盯紧了。”
“殿下放心。”
林默欠了欠身子。
“国库如今银钱充裕,城外五十万大军的开销臣已做好帐册,隨时可以拨付。
北平的防务交接,兵部递条子,户部就放粮,绝误不了事。”
一番奏对。
滴水不漏。
一个大明最顶尖的能臣在履行职责。
找不出一丝破绽。
朱棣看著他这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笑了。
装!你接著给本王装!
朱棣双手按著御案边缘,身子倏的向前倾去。
“林卿。”
朱棣死死盯住林默的瞳孔,不放过他眼神里的任何一丝波动。
“如今天下已定,乱党尽诛。”
“明年,便是改元建號之期。”
朱棣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你乃百官之首。”
“对於这新朝的年號,不知有何想法?”
图穷匕见!
这就是朱棣拋出的终极试探!
林默听到“年號”二字。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猛的抬头,那双平日里总看帐本、古井无波的死鱼眼,此刻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成了!
终於他特娘的熬到这一天了!
看著那个倒霉催的建文帝,再到后来方孝孺提出“绍文”。
林默差点崩溃了!
现在,朱老四终於要立正朔了!
“噹啷!”
林默连茶盖都没拿稳,茶碗磕在矮几上,茶水溅湿緋红色官服下摆都浑然不顾。
他直接从锦凳上弹了起来!
“殿下!”
林默的声音由於极度亢奋,直接拔高八度。
他两步跨到御案前方,双手激动的在半空中挥舞。
“这新朝年號,臣还真的擬定了一个!”
朱棣的眼角狠狠抽搐一下。
来了!
这怪物终於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哦?”
朱棣一脸认真的问道。
“林大人说来听听。”
林默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他拢著宽大袖口,甚至开始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兴奋的来回踱步。
“殿下扫平宇內,乃是应天顺人!
这年號,必须得压得住这煌煌大明的万世基业!”
林默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引经据典。
“臣翻阅《诗经》,《大雅》有云:『钟鼓喤煌,管磬瑲瑲,降福穰穰。』
此乃太平盛世之兆!”
“又观《尚书》,天下咸服,四海清平,此乃帝王至德!”
“那些翰林院酸儒擬定的什么『建武』跟『宏德』,全是一股子小家子气!”
林默猛的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盯著朱棣,双眼亮的惊人。
“唯有两个字,能配得上殿下的不世之功!”
“永乐!”
林默扯著嗓子大吼出声。
“永,乃国祚绵延,万世不绝!”
“乐,乃四海清平,百姓安居!”
“殿下!这天下必须叫永乐!大明必须叫永乐!”
林默大有一副“你今天要是敢不用这俩字,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御书房盘龙柱上”的拼命架势。
“只要定下永乐为號,我大明必定万邦来朝,万邦来朝啊殿下!”
安静。
林默震耳欲聋的推销声在偏殿里迴荡许久,才渐渐平息。
御案后头。
朱棣没有说话。
呆呆的看著下面那个因为“永乐”二字而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户部尚书。
旁边的朱高炽。
张大了那张能塞进一颗鹅蛋的嘴。
父子俩就在这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方,越过高高堆起的奏摺,缓慢的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一道肉眼可见的火花,在两人的视线中疯狂碰撞!
朱棣的脑子里,太祖那封绝笔信的內容疯狂翻滚闪烁。
“方外异类……未知使命……其智近妖……”
这特娘的!
这真就是这怪物的终极使命?!
他拼了命的帮老子打下金陵,抠搜出那一千万两白银,连个户部尚书的位子都不放在眼里。
就是为了这区区两个字的年號?!
神仙下凡,你这图的也太隨便了吧!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此刻也全是恍然大悟的狂喜!
原来如此!
老师的命门,真的竟然是这个!
朱棣看著胖儿子那疯狂暗示的眼神,只觉得胸腔里一股无法遏制的狂笑正在疯狂膨胀,憋的他肋骨都快断了。
他那张威严的脸庞开始极度扭曲。
腮帮子的肉疯狂抽搐,为了不当场笑出声,朱棣死死的咬著舌尖。
“咳……咳咳咳!”
朱棣猛的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接著以袖掩面,发出一阵剧烈又诡异的咳嗽声。
“殿下?”
林默看著朱棣这副抽风的模样,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难道是自己用力过猛,把朱老四嚇著了?
“无妨。”
朱棣放下茶碗,硬生生的把那股毁天灭地的笑意压回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
脸上重新掛起一副帝王深不可测的威严与凝重。
“林卿所言极是。”
朱棣看著林默,慢慢说道。
“这『永乐』二字,確实气象万千。”
朱棣点了点头,语气敷衍,却又装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行了,林卿的年號,本王已经悉数记下。”
“此事事关重大,本王还需与礼部那些老学究们再行斟酌一番。”
朱棣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的下了逐客令。
“卿这几日也劳累了,且先退下歇息吧。”
林默一听。
成了!
朱老四这是答应了啊!
斟酌?
斟酌个屁,歷史的车轮已经重新回到正轨上,这年號铁定跑不了了!
林默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一股子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填满胸腔。
“燕王nb!”
他在心里狂吼一声。
这破班,终於要上到头了!
“臣,告退!”
林默美滋滋的抚了抚緋红色官服,行了个礼,转身迈著轻快的步伐,脚步生风的退出了偏殿。
甚至连背影都透著一股子“老子终於完成任务”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