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室后,方少嫻和程婉芝两个人凑在一起乐呵呵地说著话,程婉芝脸上的忧色已经散了大半,想来谭季桐的事应该没有太离谱。
见到祝芙回来,方少嫻招了招手:“回来得正好,老爷子醒了。”
三人没再耽误,洗了手,喷了消毒液,才进了病房。
病床被摇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谭老爷子半靠在枕头上,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露在外面的手臂枯瘦得像一截冬天的树枝。
各种管子和线从被单边缘延伸出来,连著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泵,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跳动著。
程婉芝微微弯下腰,“老爷子。”
方少嫻也走到床边:“爸,我和仲樾家的来看看你。”
祝芙跟著往前走了半步,“爷爷。”
谭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在眼窝里迟缓地转动,先看了方少嫻一眼,又看向祝芙。
祝芙有点心酸。
谭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谭氏集团虽然是在前人打下的根基上起步的,但真正把版图从一城一隅扩张到如今横跨地產、金融、航运、能源的庞然大物,是谭老爷子一手做成的。
他在四五十年前的那场跨国併购战中,以一己之力压过港城和东南亚的几个老牌家族,从一个区域性的豪门跃升为国际性排名前列的家族財团。
如今也不过是个躺在病床上的普通老头,连说句话都费劲。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谁也逃不过。
如今也不过是个躺在病床上的普通老头,手背上全是针孔,连说话都费劲,甚至也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见岁月不饶人。
英雄迟暮,再辉煌的人物最后也不过是躺在病床上等时间。
或许是她如今正在孕期,激素作祟,总是多思易感。
她又想到妈妈、想到陈庭远...
一时没忍住,鼻子一酸,偷偷抬手抹了抹眼角。
谭老爷子注意到她的动作,枯瘦的麵皮动了动。
他大概是想笑,嘴角往一侧牵了一下,但没什么气力,那个笑只走到了唇角就停下来,看起来艰难而古怪。
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仲樾...也捨得让你出来...?”
祝芙压下喉头的酸涩,对他笑了笑,“他一直惦记著爷爷呢,我正好先来看看爷爷,省得他总是掛念你。”
谭老爷子似笑非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嗯”。
他並不信谭仲樾会惦记他。
也不信任何人真心惦记他。
谭仲樾来医院守著他,处理家族事务,稳住集团局面,是出於责任,不是出於感情。
他的儿子们在病房外面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盘,他的孙辈们来看他也不过是完成任务。
他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人心看透了。
但他不计较。
到了这个份上,计较也没用。
他又缓声说:“辛苦你了...”
“没有!”祝芙忙说:“爷爷,不辛苦的。”
谭老爷子手指在身侧动了动,良久,继续道:“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大房第一个孙辈。我记著的...你放心...”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显然他人虽病著,心神却还是清醒的,心里是有谱的。
对於谭仲樾的孩子,对於谭绍徽的孙子,他是早有规划的。
祝芙受宠若惊。
这老头是在明示她吗?
他记著什么?遗嘱?信託?股权分配?
她来这里纯粹就是来探望,来尽一份晚辈的孝心,其余的,她真没有想那么多。
她什么都不缺,也不觉得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从谭老爷子这里得到什么。
她观察谭老爷子的表情,那张枯瘦的脸上除了疲惫和病弱,什么都看不出来。
祝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轻声说:“爷爷,您別想这么多。现在最重要是养好身体...等您好了,我和仲樾会带著孩子常回老宅看您...”
她不介意给一个老人生的希望。
谭老爷子又笑了笑。
这次是明显的笑,眼角那道深深的笑纹挤了出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几番经歷生死,两次被下了病危通知,每次都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如今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反而渐渐看淡了什么阶级差距...
也把这丫头,渐渐看顺眼了。
“好...”他声音轻飘飘的,“我会养好身体的……还要看到仲樾和你的孩子出生呢。”
涉及到这样生命延续的话题,祝芙无意多谈。
她只是乖顺地点头,对他笑了笑。
谭老爷子也没有再跟祝芙多说。
他偏过头,看向方少嫻,“老四呢?”
方少嫻微微欠身,“绍齐这段时间忙著工作的事,今天去了深市,那边有个项目要谈。”
她说得当然是假话。
生性浪荡的谭绍齐,在医院和集团之间耐著性子来回跑了整整一个星期,已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罕见事了。
老爷子一稳定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跟他第十几任新欢去哪里玩乐去了。
不是装孝子装够了,就是外面的小情人们催得太急...
方少嫻不在乎,只是这话她不好在老爷子面前说出来。
而谭老爷子似乎也不在意谭绍齐到底去了哪里。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能干点正事也好。”
又问程婉芝:“绍英呢?”
程婉芝:“爸,绍英去医生那儿了,说想去跟主治医生再討论一下您的检查报告,看看接下来的康复方案怎么调...”
谭老爷子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接下来是护工的工作。
擦拭面部和双手,检查输液管和导尿管,换上新的营养液吊瓶。
三个女眷在一旁时而搭把手。
没过多久,谭绍英被帮佣找回来了。
他一进病房,身上就带进来一股很浓的尼古丁味道。祝芙默默往后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一点。
.....
等谭老爷子再次睡去,方少嫻和祝芙才跟程婉芝和谭少英道了別。
两个人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谭仲樾已经等在那儿。
他背靠著车门,低头在看手机。
长身玉立,肩宽腰窄,停车场的冷白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浅的冷光。
听到声响,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大步走过来,先对方少嫻微微頷首:“姨母。”
“仲樾,”方少嫻面如春风,“好了,小芙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目送方少嫻带助理离开,谭仲樾扶著妻子坐进后座。
两个人並肩坐在后排,中间隔了將近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胳膊搭在车窗扶手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贴过来。
祝芙有点不满。
她斜眼看了他一眼,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把脸埋进他的西装领口里,撒著娇说:“你真来接我?忙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