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环的夜风很硬。
云顶公馆顶层,露天阳台外一片灯海,风颳过合金栏杆,带著刺耳的啸声。
夏琳撑著栏杆,指节绷得发白。
有水滴砸在手背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动作有点狠,像是连那点失態也想一起擦掉。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气落尘瞒著她,去了骸域?
不全是。
真要说——
是嫉妒。
大厅里,落尘和雷倩站在一起时那种熟稔和轻鬆,像一根刺,扎得她胸口发闷。
那不是装出来的客套。
是一起拼过命的人才有的默契。
而她呢?
无论是在学院里,还是图书馆里,她看落尘的眼神,从来都不算友善。
真要说得难听点,跟看什么碍眼的垃圾也差不多。
现在却在这里委屈。
凭什么。
夏琳扯了下嘴角,笑不出来。
脚步声忽然从身后追过来,急,乱,还带点喘。
“我说你——”
落尘扶著玻璃门,缓了口气,抬头第一句就是:
“穿这么高的鞋,还能跑这么快?”
“差点没追上。”
夏琳没回头。
“你来干什么。”
风把她的头髮吹散,声音比夜风还冷。
落尘走过去,没贴太近,在她身侧停下,靠著栏杆站著。
“怕你想不开。”
“这里八十八楼,掉下去挺麻烦的,收尸的人都得骂我。”
夏琳转头瞪他,眼眶还是红的。
“滚。”
“那不行。”落尘抓了抓头髮,“我特意追出来的。”
夏琳咬著牙,压著火:“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没有。”
“你现在转头回去,继续跟雷倩聊,不是正好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酸了。
酸得藏都藏不住。
落尘也听出来了,眨了眨眼,忽然“啊”了一声。
“懂了。”
夏琳脸色更冷:“你闭嘴。”
“不是,你先別急著灭口。”落尘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你知道个屁。”
“可能真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乾巴巴来了一句:“对不起。”
夏琳怔住。
这混蛋居然会道歉?
她看著他,声音都卡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不知道。”
落尘答得很坦然:“不过女人生气的时候,先认错,保命优先。”
夏琳胸口那股闷气,硬是被他这句荒唐话戳漏了。
她憋了两秒,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眼角还掛著泪,笑得有点狼狈。
落尘看她终於笑了,这才鬆口气。
“行了,活过来了。”
“你刚才那样子,我都怕明天天穹市头条写成——落某始乱终弃,豪门千金深夜出走。”
“你少胡说八道。”
夏琳抬手擦了下眼角,转过身,正对著他。
笑意一收,语气也认真下来。
“你为什么去帮雷家?”
落尘没立刻答。
他看著楼下的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以为我想去骸域玩命?”
“那你还去?”
落尘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因为没別的路。”
夏琳盯著他:“说清楚。”
落尘沉默片刻,才道:“锈铁镇要被拆了。沈家动的手。”
夏琳眉头一拧。
“沈毅?”
“除了你那位未婚夫,还能有谁。”
夏琳下意识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落尘继续道:“我去找过他。”
“带著我手里所有的钱。”
“多少?”
“一千五百万。”
这数字一出来,夏琳呼吸都滯了一下。
落尘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那是我全部家底。我想著,能保多少算多少。结果他只给我十五个名额。”
“十五个。”
“剩下的人,房子照拆,地照推,谁哭谁闹都没用。”
夏琳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我只能去找雷家。”落尘低声道,“他们要人进骸域,我要他们出面保锈铁镇。很公平。”
“拿命换?”
“要不然呢?”
落尘偏头看她,笑了下,笑意很淡。
“我没本事一张嘴把沈家说服,也没本事一夜之间再变出一大笔钱。”
“我能拿出来的,就只剩我自己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这一回,夏琳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忽然想起落尘平时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宴会上惦记酒,见了值钱东西眼睛发亮,嘴里三句不离钱。
可这个財迷,眼都不眨,就把一千五百万全砸了。
为了锈铁镇那些人。
为了那些可能连他名字都叫不全的人。
而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任人误会,任人觉得他贪、俗、没格调。
夏琳喉咙发紧。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站得高,看得远,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现在才发现,她很多时候只是站在高处说漂亮话。
真有人往火里走的时候,不是她。
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可以跟我说。”
落尘回头看她。
夏琳避开他的视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语速都快了些。
“夏家不缺这点钱。”
“你要救人,不用每次都拿命去填。”
落尘眨了眨眼。
下一秒,眼睛亮了。
“你认真的?”
夏琳刚抬头,就看见他一脸见到提款机的表情。
“富婆,你早说啊。”
“下次有这种好事,我直接刷你卡?”
夏琳刚冒出来的那点心疼,瞬间被冲得一乾二净。
“你敢乱刷试试。”
“我把你手剁了。”
落尘立刻把手往身后一背,乾笑两声。
“开个玩笑,別这么血腥。”
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领口,隨后像模像样地弯了弯腰,朝她伸出手。
“那,大小姐。”
“气消了的话,咱们回去?”
“里面那堆免费的a级龙虾肉,再不吃就不新鲜了。”
夏琳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把手放进他掌心。
“走吧。”
“吃死你算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会厅外侧的休息区。
刚到拐角,就看见沙发上瘫著个人。
游鹰整个人陷在天鹅绒里,领带歪了,外套皱了,身上还混著好几种香水味,整个人像是刚经歷完一场精神酷刑。
落尘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小腿。
“哟,游大少爷。”
“怎么,失身了?”
游鹰慢慢转过头,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
“比失身还可怕。”
“那群女人拉著我聊了半小时礼服、珠宝、配色、面料,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还得装懂。”
他捂住脸,声音都虚了。
“我寧愿回骸域跟骸兽狠狠干一场,也不想再参加这种宴会了。”
落尘乐了。
“出息。”
他还想再补一刀,宴会大厅中央的水晶灯忽然暗了。
追光从穹顶落下,打在二楼环形看台。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一个穿燕尾服的胖主持站上前台,脸上堆著笑,敲了敲麦克风。
“诸位贵宾,今晚真正的重头戏,到了。”
侧门缓缓打开。
四名黑衣保鏢推著一辆展车走上红毯,车上盖著厚重的红色绒布,底下轮廓被遮得严严实实。
车轮压过地毯,发出沉闷声响。
沈毅从二楼旋梯上走下来,一身白色高定,乾净得像连风都沾不上。
他走到展车旁,停下,目光扫过全场,笑得从容又傲慢。
“各位。”
“这是沈家探险队,刚从废土深处一处高危遗蹟里带回来的东西。”
“独一无二。”
“也足够珍贵。”
他说完,抬手一扯。
红布被猛地掀开。
展车中央,是一个特製防弹玻璃密封罩。
灯光照进去,里面那本红色奇幻驾驭书安静躺著。
封面不是任何常见的骑士图纹。
而是三个不同顏色的战士。
背后,是对应三色的机械恐龙。
只是看一眼,就有种粗暴、原始、灼热的压迫感扑出来,像有什么远古的咆哮被锁在那层玻璃里,正一下下撞著人的耳膜。
周围宾客已经低低惊呼起来。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都看得出来,这玩意绝不普通。
角落里。
落尘手里的香檳猛地晃了一下。
酒液溅上虎口,他都没察觉。
他盯著展台,脸上的散漫一点点褪乾净了。
人也站直了。
游鹰最先察觉不对:“怎么了?”
落尘没理他。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本书上,像是確认,又像是不敢確认。
几秒后,他嗓子有点发哑。
“那东西……”
“是超级战队的奇幻驾驭书。”
游鹰一愣。
夏琳也猛地转头看向他。
落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爆龙战队……暴连者。”
这一瞬间,他终於明白,自己之前那股不安从哪儿来。
线索確实在这里。
可沈家拿出来的,根本不是线索。
是炸药。
这种级別的污染源,竟然敢在四大家族的晚宴上,当成供人围观的展品。
沈家到底是打著什么算盘?
如果那本书在这种场合失控,今晚这里的人,一个都別想乾净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