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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凛把枸杞茶放回茶几上。
伐楼尼歪著脑袋看了看那边的骚动，又看了看叶凛，端著酒碗没动。
叶凛也没动。
他在等。
高台上，四十二位审判神开始交头接耳。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一个鹰头审判神压低了嗓门。
“我们几万年来，每一个亡灵都是面对面审判的。”
“这种……流水线……”
“你是想回到一天一百个的日子？”
旁边一个豺狼头的审判神懟了回去。
“外面排了多少你没看见？再积压下去，冥界的秩序就得崩。”
“可这毕竟是对死者的……”
“对死者的尊重？”另一个蛇头审判神插嘴。
“那些排了几百年队的亡灵就不是死者了？”
“本来今天能判完的罪，能允许进入芦苇原，因为所谓的『尊重』让他们等个几百上千年。”
“这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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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
“你每天坐在上面听人背四十二条否认，听了几万年，你不烦，我烦。”
“……”
“我也烦。”
“我也是。”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那个流程確实太长了。”
“但是……”
鹰头审判神还在坚持。
“仪式本身是有意义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让亡灵亲口否认自己的罪行，这是对灵魂最后的审视。”
“现在这样，半秒就判完了，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豺狼头审判神冷笑。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罪犯就是该死。”
“有钱人花大价钱请祭司写亡灵书，穷人连纸都买不起，这是他们因自身条件导致的不公，我们没办法。”
“可要是我们给他们申辩的机会，这公平吗？”
“他们活著遭受了不公，难道死后还要遭遇吗！”
“反正我支持这个凡人……先生做的事情，自古以来，就对吗？”
“同意。”
“……”
鹰头审判神闭嘴了。
叶凛把这些对话全收进耳朵里。
他站起来了。
老板椅往后滑了半圈。
这帮僱主需要什么，他门儿清。
他们需要一套能让所有人都点头的说辞。
让守旧派觉得“传统核心没丟”。
让务实派觉得“效率就是正义”。
叶凛走向那个祭司。
步子不快不慢。
祭司正在念咒。
他嘴里吐出的古埃及语带著浓重的魔力共振，半透明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空气中扩散，试图侵蚀安检门的结构。
叶凛停下脚步。
打了个响指。
啪。
十台安检门顶端的真理之羽同时亮了。
十道光柱从拱门顶端射出，精准地锁定了那名祭司。
祭司嘴里的咒文还没念完，身上那层金色符文就跟被开水浇了的冰一样，噼里啪啦地碎裂。
他的魔法在规则面前，连渣都剩不下。
祭司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叶凛没看他。
他转身，面朝高台上的四十二位审判神。
微微躬了躬身。
幅度不大，就是客气一下。
“诸位。”
四十二颗脑袋齐刷刷看过来。
“我知道古埃及尊重死亡。”
“一个人的ka、ba、ren，都不该被草率对待。”
鹰头审判神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所以我没取消称量，没取消记录，没取消真理之羽的裁决。”
“我改的，只是等待。”
“或者说，等待的时间。”
他把手放下来。
高台上安静了。
那几个守旧派的审判神互相看了看。
確实。
称量还在。
记录还在。
真理之羽的判定標准一条都没少。
四十二条罪行的审核，一条都没刪。
只是从“人工逐条问答”变成了“系统自动扫描”。
结果是一样的。
过程……快了亿点点而已。
叶凛这才转身，面对那个被规则之力钉住的祭司。
“你觉得过程太快，是侮辱。”
祭司瞪著他，嘴唇哆嗦。
“可你后面还有几千个亡灵。”
叶凛往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有人一生清白，只需要轮到他，阿努比斯带走他，他就能进入芦苇原。”
“也有人满手血污，却因为流程太慢，至今还没轮到阿米特吃了它。”
祭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叶凛没给他机会。
“你所谓的尊严，是让他们替你等待。”
这句话落下去，门外那些排队的亡灵里，有几个抬起了头。
他们等了太久了。
有的等了几十年。
有的等了几百年。
就因为阿努比斯一次只带走一个人，前面的人要一条一条地背诵否认，要一遍一遍地走完全套仪式。
而他们只能站在外面，等。
等到灵魂都快散了。
叶凛的下一句话，是对著整个大殿说的。
“仪式若守护秩序，它就是神圣。”
“仪式若拖慢正义，它就成了伊斯菲特的帮凶。”
伊斯菲特。
混沌，失序，邪恶。
埃及神话中，与玛特的“秩序”对立的终极概念。
这个词一出来，四十二位审判神的脊背全挺直了。
没有任何一位审判神愿意被扣上“伊斯菲特帮凶”的帽子。
哪怕只是概念上的。
叶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祭司。
“所以，把心交出来。”
祭司的身体在颤抖。
“这里称量的不是你的头衔。”
“不是你的神庙。”
“不是你生前跪拜你的信徒。”
叶凛停了一拍。
“天平只称一件东西。”
“你的心是善，还是恶。”
大殿里落针可闻。
高台上，豺狼头审判神第一个动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冲旁边的同僚努了努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蛇头审判神轻轻拍了两下扶手，没说话。
但嘴角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仪式若拖慢正义，就是伊斯菲特的帮凶。”
一个鱷鱼头审判神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越品越觉得舒坦。
“这话说得倒是痛快。”
“何止痛快。”旁边的同僚接话。
“这几万年我一直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你不好意思？我更不好意思。”
“毕竟咱们就是那个『仪式』本身。”
“所以人家聪明啊，看人家多会说话？”
“没错，这个凡人先生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本来就不难接受，你想想，再干几万年那种一天一百个的活儿，你受得了？”
“受不了。”
“那不就完了。”
四十二位中，三十多位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剩下那几个守旧派，以鹰头审判神为首，坐在高台最前排，一直没吭声。
鹰头审判神的手搭在膝盖上，利喙微微张开，又缓缓合上。
他在想。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一粒砂落在石阶上。
“……他说得对。”
旁边的审判神扭头看他。
鹰头审判神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大厅门口，落在门外那条漫长的队伍上。
那些亡灵沉默地站著。
有人仍记得自己的名字。
有人已经快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豺狼头审判神揶揄的看著鹰头审判神：
“哦哟？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什么一成不变的老古董，要费点口舌呢？”
“或者你觉得那位是个凡人，认为他没资格教育你。”
鹰头审判神斜了他一眼，低声道：
“我只是出生在了一个强大的世界。”
“他实力比我弱小，但思想比我强大。”
“我又不是跟他打架，何来资格一说。”
其余审判神也没表现的多惊讶。
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冥界更好。
叶凛做的事情，和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那他们就是志同道合的存在。
不关乎人与神。
“我曾以为，死亡之后，最重要的是仪式完整。”
“可我现在才想起，仪式完整的目的，是让灵魂抵达它应抵达之处。”
鹰头审判神看著那条流水线。
“若神圣的仪式成了阻挡灵魂抵达的墙，它就背离了自己的神圣。”
“若尊严只属於站在天平前的人，而不属於门外等待的人，那它就不再是尊严。”
旁边的审判神没有说话。
鹰头审判神收回视线，重新坐正。
“尊重死亡，不是把亡灵留在死亡门口。”
“尊重死亡，是让每一颗心及时面对真理。”
“仪式可以慢，但正义不能迟到。”
“传统若妨碍玛阿特，就该向玛阿特让路。”
“让诸多亡灵等待，是我们的错。”
“不过，好在他帮我们改了过来。”
“我会给他五星好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