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恶灵挡在门前。
叶凛双手揣兜,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七道门,每道独立判定。
按照概率分布,最合理的结果是三到四道免费通过。
而第一道门,作为整场博弈的起手牌,运气总不至於差到家吧?
叶凛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的气。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两个三米高的铅灰色恶灵就戳在门前。
六只暗红色的眼窝深处,微光隨著他的接近缓缓亮了起来。
三个並排的黑色空洞同时聚焦到叶凛身上。
那种注视的感觉很独特。
因为它们连嘴都没长,整张脸就是一块被凿了三个窟窿的灰石板。
但你能清楚地感知到,被“看见”了。
被冥界的规则本身“看见”了。
叶凛停在了恶灵面前五步远的位置。。
三米的身高差让他不得不仰头。
左边的恶灵抬起四条手臂中最上面的两条,交叉在胸前。
右边那个则朝叶凛伸出一只枯长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索取的姿態。
然后“声音”来了。
准確说那不算声音。
它们连声带都没有,但一段信息硬生生地塞进了叶凛的脑子:
“入『大下方』者,须依循不復之地的铁律。”
“每过一道门,交出一件隨身之物。”
“此为规矩。”
“无人可以例外。”
信息传递完毕。右边恶灵的手掌依然摊开著,一动不动。
等著。
跟叶凛上一世在政务大厅窗口遇到的那个办事员一样。
她不催你,也不帮你,就坐在那儿,等你把材料交上来。
你交了她办,你不交她等。
別问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叶凛心里乐了。
薛丁格的打工人,启动!
他抬脚,朝著青铜大门的方向又迈出一步。
系统在这个瞬间开始判定。
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从体內泛起,那是技能生效时特有的反馈。
“薛丁格的打工人”在接触到冥界规则的一剎那,与之產生了概率碰撞。
两种可能性被同时激发。
被看见,和没被看见。
叠加態坍缩。
硬幣在空中翻转。
叶凛屏住呼吸。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50%。
百分之五十。
一半一半。
放到任何一个赌桌上,50%的胜率已经是赌神级別的数据了。
何况这是“绝对”概率。
不存在暗箱操作,不存在加权干预。
公平的一人一半。
所以叶凛很有信心。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通过第一道门之后要摆什么姿势了。
双手揣兜?太普通。
单手推眼镜?太装。
面无表情大步流星直接走过去,头都不带回的?
对,就这个。
低调,从容。
大佬走路都不回头的。
叶凛的脑內小剧场正演到高潮……
然后判定结束了。
那股概率碰撞的波动骤然消失,叠加態坍缩的结果,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两个恶灵的六只暗红色眼窝,齐刷刷地锁在了他身上。
你好。
我们看见你了。
非常清楚地看见你了。
叶凛脑內小剧场的bgm戛然而止。
等等。
不对吧?
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个念头……
右边恶灵那枯长的手掌不再摊开等待了。
它直接伸过来,四根细长的灰色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叶凛衬衫的领口。
然后往下一扯。
嘶啦——
叶凛还保持著那个大佬走路的姿態。
两手揣兜,腰板挺直,下巴微抬。
但他的衬衫没了。
整件衬衫。
连著领子、袖口、下摆,被恶灵一把从身上扯下来。
冥界的冷气直接糊在叶凛裸露的上半身上,带著一股腐朽的湿意,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叶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胸膛。
又抬头看了一眼恶灵手里那坨皱巴巴的布。
恶灵非常熟练地转身。
四条手臂配合默契,两只手把衬衫抖开,两只手把衬衫抻平。
然后掛在了门侧石壁上的一根铁鉤子上。
那根鉤子旁边还掛著別的东西。
一件满是星光碎片的披风。
一副沾著神血的金属护腕。
一条缠绕著星辰纹路的腰带。
全是曾经闯冥界的大人物身上扒下来的行头。
叶凛那件不知道是某衣库还是地摊货的灰白色衬衫,就这么跟这些神级装备並排掛在一起。
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恶灵掛完衣服,重新回到原位。
站定,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它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很专业。
比叶凛上辈子在火葬场见过的最老练的入殮师还专业。
它们是规则的执行者。
伊南娜来了是这个待遇,叶凛来了也是这个待遇。
不会因为你是凡人就多扒你一件,也不会因为你是主神就少扒你一件。
绝对公平,绝对冷漠。
绝对不讲人情。
叶凛站在原地。
风从敞开的铜门缝隙里灌进来,阴冷的气流沿著他的脊背往上爬。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极其平静地运算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50%概率。
没过,就这么简单。
叶凛缓缓闭上了眼。
行吧。
50%嘛,一半一半。
掷硬幣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第一把反面朝上也正常。
完全正常。
別慌。
他强行把翻涌的血压按下去,低头拍了拍裤兜。
两个陶罐还在,一个金色蜡封一个绿色蜡封,贴著大腿侧面硬邦邦的。
背调眼镜、天岩户门帘、幻想把戏也都还在系统空间里。
衬衫虽然没了,但核心资產一件没丟。
第一道门只扒走了一件最不值钱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还赚了。
大概吧。
毕竟这东西好像也不属於衣服。
叶凛迈步穿过了敞开的第一道大门。
穿过门洞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好像忘了什么。
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
就跟出门之后总觉得煤气没关一样。
明明记得关了,但就是有那么一丝不踏实的痒,挠在后脑勺上,说不清道不明。
叶凛站在门后的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铜大门的缝隙里透出惨白的磷光。
两个恶灵纹丝不动地站在原位,六只暗红色眼窝盯著虚空。
什么也没有。
空的。
叶凛皱了下眉。
算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
今天运气有点背。
不过50%的概率基数在这儿,一半一半。
第二道门总该发挥作用了吧?
他把双臂环在胸前搓了两下。
一个七阶战力的成年男性,在冥界的通道里光著膀子搓胳膊。
画面实在不太体面。
门后的通道幽深绵长。
两侧石壁上的楔形文字散发著幽绿色的磷光,地面的石砖越来越粗糙。
缝隙里渗出黏腻的黑色液体,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叶凛加快了脚步。
第二道门的轮廓已经在通道尽头浮现了。
规模比第一道门小了一圈,但材质更加古老。
铜绿色的门扇上镶嵌著兽骨与黑曜石,同样刻满了扭曲的铭文。
门前站著两个新的恶灵。
造型跟第一道门前的差不多。
但体型更高,皮肤顏色从铅灰变成了深褐,手臂也从四条变成了六条。
叶凛在第二道门前十步的位置停下来。
他搓了搓胳膊,放下环在胸前的双臂。
他迈出了第一步。
而在他灵魂深处那道连自己都无法感知的裂缝中,那缕黑色气息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