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正中央。
埃列什基伽勒站在原地。
她在消化那些话。
每一个字。
她消化得很慢。
比她在这间大殿里独自腐烂的速度还要慢。
……
几千年了。
她在这片没有光的世界里待了几千年。
最初的几百年,她还会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伊南娜在上面享受万千子民的膜拜?
凭什么她被丟在地底下,与死者为伍,与蛆虫为邻?
她是冥界的女王。
可冥界的女王算什么?
没有祭品,没有香火,没有任何活人愿意主动想起她的名字。
她掌管死亡。
可死亡是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后来,愤怒慢慢冷却了。
取代愤怒的,是一种更加折磨人的东西。
孤独。
冥界里没有活物。
死者的灵魂只是苍白的影子。
没有温度,甚至连恨都不会。
他们飘过她的王座前,偶尔投来空洞的一瞥,然后继续向前飘。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世纪堆叠成世纪。
她开始渴求回应。
任何回应。
哪怕是假的。
所以任何存在走进大殿时,她都会立刻把自己最痛苦、最脆弱的一面撕开给对方看。
“我的心好痛。”
然后別人就会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涕泗横流。
“伟大的女王啊,您的心好痛,我们也好痛!”
那一瞬间,她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暖意。
有人在回应她。
有人在为她哭泣。
有人在乎她的痛苦。
她感动极了。
她第一次赐给了那个闯入者一条河流、一片沃土,以及安全离开冥界的通行权。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得很快。
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著闯入者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痛苦却分毫未减。
第二个人来了,流程一模一样。
“您的肝好痛,我们也好痛!”
赏赐,离开。
头也不回。
痛苦从未减少。
第三个,第四个,
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几千年。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局。
她赐出去了无数条河流、无数片良田。
她把自己冥界里能拿出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送。
换来的是什么?
一屋子的演员。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在完成恩基教给他们的標准操作手册。
第一步,下跪,第二步,痛哭,第三步,跟著喊,第四步,拿赏赐,第五步,跑路。
全套流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埃列什基伽勒不是蠢货。
她清楚。
她早就清楚。
那些泪水是挤出来的,那些共情是演出来的。
那些人跪在地上说“我们也好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出去以后怎么分那块地。
她都知道。
可她选择了不去戳破。
因为一旦戳破了,她就连这点假的安慰都没有了。
她生来便无法离开冥界,永生永世都要承受这样无端的痛苦。
她寧可被骗。
寧可在每一个使者离开后,独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告诉自己:
“他刚才是真的心疼我的。”
她自欺欺人了几千年。
这套自我安慰的机制已经运转得极其成熟,坚固,密不透风。
然后这个穿著大裤衩的凡人,走进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的痛苦,因此减少了哪怕一分一毫吗?”
答案是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使者的哭声从来没有止住过她的疼痛。
河流送出去了,痛还在。
良田送出去了,痛还在。
她把能给的都给完了。
痛,一秒钟都没有少过。
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那些使者不会说。
因为说了就拿不到赏赐了。
那些神明不会说。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她痛不痛。
甚至,那些神明需要她痛,需要有人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库尔。
只有这个凡人,顶著冥界的死寒,站在她面前。
他说——我不会用廉价的同情来骗取你的资產。
他说——我要帮你解决痛苦。
埃列什基伽勒的膝盖弯了一下。
她缓缓地,一节一节地,顺著自己修长的双腿往下滑。
黑色长裙的裙摆在地板上铺开。
她跪坐在冰冷的黑曜石上,双手撑著地面,满头乌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哭。
冥界的女王不会哭。
她的泪腺在几千年前就已经乾涸了。
但她的肩膀在抖。
叶凛站在十米开外,看著这个比自己还高一截的冥界女王缩成一团。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冷漠。
叶凛的內心戏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
成了。
这位女士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结构性裂缝,后续的沟通成本会大幅降低。
但叶凛没有急著往前凑。
职场经验告诉他,客户情绪崩溃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凑上去嘘寒问暖。
那会让对方觉得你在趁人之危。
正確的做法是站在原地,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让客户自己消化,自己整理,自己重新站起来。
等她抬头的时候,再说下一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埃列什基伽勒的身体慢慢稳定下来。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停止。
她撑著地面的双手慢慢收回来,十根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
她抬起了头。
乌髮从脸侧滑落,露出那张极其精致的面孔。
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高挺的颧骨上泛著一层极淡的红。
那双暗金色的瞳仁里,灰色的雾气退散了大半。
她盯著叶凛看了很久。
光著膀子,腿还在因为冷而发抖。
狼狈,寒酸,可笑。
可他站得笔直。
明明浑身上下连一块遮风挡雨的布料都凑不齐,偏偏摆出一副来解决问题的架势。
埃列什基伽勒盯著这副画面,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个凡人真的在担心她。
他是认真的。
虽然他解决不了她的痛苦。
埃列什基伽勒当然知道叶凛无法解决。
因为他只是个凡人。
他连自己身上的衣服都保不住,能干什么?
可他说了“我要帮你解决痛苦”。
而且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跪著,没有哭。
他站著说的。
几千年来,成百上千个使者在她面前跪下来,痛哭流涕说“我懂你的痛”。
没有一个人说过“我要帮你解决”。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带走多少东西。
而眼前这个男人。
他说他做不到用同情去换资產。
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没有趁虚而入。
埃列什基伽勒跪坐在地上,仰著头,隔著十米的距离,望著那个穿大裤衩的凡人。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一种她已经忘记了太久的,陌生的,温热的触感。
……好奇怪。
这个凡人好奇怪。
他为什么不怕她?
他为什么不討好她?
他为什么不跪?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哪里来?
他叫什么?
……他刚才好像说了。
叶凛。
他说他叫叶凛。
埃列什基伽勒的嘴唇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在冥界的寒气中消散得很快。
但她记住了。
她盯著叶凛的方向,歪了一下头。
乌黑的长髮顺著肩膀滑到胸前。
她想多看看这个人。
她想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她想知道这个连衣服都保不住的凡人,到底打算怎么“帮她解决痛苦”。
想到这里,埃列什基伽勒苍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幅度极小。
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而,埃列什基伽勒不知道的是。
【伐楼尼!听到了回我一句!】
意识层面的交流瞬间抵达。
角落里,伐楼尼端著酒碗,浑身酒气,正醉醺醺地研究墙上的火把能不能拿来烤串。
【嗯?】
【往你左边看!大柱子上掛著的那坨东西看到没有?】
伐楼尼歪著脑袋,顺著叶凛的意识指引看向大殿角落的巨大石柱。
那根生锈的铁鉤上,一坨紫黑色的高度腐烂的肉块还在微弱地蠕动,黏稠的血水不停地往下淌。
【看到了,好噁心。】
【那就是我们这单的货,快去把它取下来。】
【老大这不好吧?】
【趁那姐姐还在看我这边,你悄悄绕过去,把它从鉤子上摘下来!发不了工资咱俩喝西北风去啊?】
【噦……那好吧。】
伐楼尼抿了口酒。
她踮起赤著的脚尖,端著破酒碗,往石柱方向晃了过去。
而大殿正中央,埃列什基伽勒的全部注意力,都停留在十米外那个穿大裤衩的凡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