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恶魔对视了一眼。
伊南娜那根苍白的手指直直指著叶凛,指尖因为愤怒而轻微发颤。
“听到了没有!把他留下!用这个低贱的凡人替——”
大恶魔后退了一步。
不是正常的后退。
是那种整个身体猛缩,好像前面有雷一样的后退。
它庞大的脑袋低下来,深褐色的甲壳间挤出一串含混的咕嚕声。
那个声音的意思很明確:
不干。
打死不干。
死了也不干。
因为它的脑子里正反覆回放著几分钟前的一幕。
叶凛带著伐楼尼往外走的时候,大殿深处那个高挑的黑色身影站在原地目送。
埃列什基伽勒没有追上来。
但就在叶凛踏出大殿门槛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死气波动扫过整个冥界。
那道波动只有两个音节。
“保他。”
大恶魔侍奉冥界女王数万年,从未见她用这种方式传达过命令。
隱晦。
私密。
言下之意:谁动这个凡人,谁就得准备好在冥界最底层待上几万年,一边被无尽的黑暗啃噬骨头,一边听自己的惨叫在石壁间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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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恶魔使劲摇头。
小恶魔更乾脆,三只眼睛齐刷刷闭上,庞大的身躯往大恶魔背后一缩,只露出半张脸。
不看,不听,不执行。
“你们……”
伊南娜尖叫到一半,被大恶魔打断了:“不行。”
“什么叫不行?”
“天之女主人。”
大恶魔瓮声瓮气地开口。
“冥界的规则由冥界之主制定,女王殿下说此人不在交换范围內。”
“那他就不在。”小恶魔从大恶魔的腿缝里探出一颗脑袋,三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碰他的生物,都得死。”
“死得很惨。”
“比掛在铁鉤上惨。”
这句话精准命中了伊南娜最大的心理创伤。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冥界甬道的冷风灌过来,刮在她赤裸的皮肤上,把那些刚才还在叫囂的怒火浇得七零八落。
她张了两次嘴,又闭上。
冥界是埃列什基伽勒的地盘。
规则她定,也她改。
女王的一句话比天条还硬。
这两个恶魔不是不想帮她,是压根不敢。
叶凛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
不是因为不屑。
是因为他在忙。
忙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他的意识里,系统通讯界面的蓝白色面板正以极高的频率刷新对话。
对面是南舒布尔。
本次跑腿任务的僱主。
那个態度傲慢、对凡人嗤之以鼻的侍女。
叶凛打字飞快,脸上一丁点表情波动都没有。
外人看起来,他只是在发呆。
甬道里的爭吵还在继续,伊南娜的尖叫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
叶凛的耳朵自动把这些噪音降格为白噪音处理。
他太专注了。
专注到伊南娜什么时候不再盯著自己、什么时候把视线挪到別处去了,他都没注意。
而伊南娜的视线確实挪走了。
她站在甬道中央,赤裸的身体在阴冷的气流里发抖。
凡人用不了。
但规则摆在那里,一命换一命,等价交换。
她需要一个替死鬼。
伊南娜开始在甬道里搜索。
大恶魔?冥界原住民,不算活人。
小恶魔?同理。
凡人?女王不让动。
还有谁?
然后她看到了伐楼尼。
那个穿白色睡裙的女人正靠在墙壁上。
一只手端著酒碗,碗里的酒水隨著她摇晃的身体荡来荡去。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著自己的裙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跟空气说什么。
醉成这副德行。
站都站不稳。
伊南娜盯著她看了两秒。
大殿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扇她巴掌的手。
踩在她身上碾动的脚。
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生灵敢这么对天之女主人。
这个醉鬼是第一个。
换做是別的神明,经歷过那种暴力对待之后,或多或少都会对施暴者心存忌惮。
但伊南娜的脑迴路和正常神明不太一样。
她的字典里只有两个词条。
一个叫“记仇”,一个叫“报復”。
至於害怕?
天之女主人不认识这俩字。
她甩了一下凌乱的黑髮,下巴重新抬了起来。
那副骨子里刻出来的傲慢,就像是休眠了三十秒,现在满血復活了。
她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
笔直地指向伐楼尼。
“既然那个凡人动不了。”
她斜了一眼缩在门框后的恶魔,嘴角一撇。
“那就用她替。”
伐楼尼的酒碗停在唇边。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贱隨从留在冥界!”
伊南娜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在石壁间碰撞出尖锐的回音。
她抬起下巴,用一种检阅牲口的姿態看著伐楼尼。
“能替伟大的伊南娜去死,是她这种低等神明几辈子修来的荣幸!”
这句话落地。
甬道里安静了。
大恶魔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小恶魔缩在后面,三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就连墙壁缝隙间爬行的冥界虫豸都不动了。
“几辈子修来的荣幸”。
她是真说得出口。
这个女人从那坨烂肉里復活还不到半个时辰,把她从铁鉤上扯下来的是伐楼尼。
復活她的道具是叶凛浇上去的,帮她搞定冥界女王的也是叶凛。
这一人一神都救了她。
而她现在指著救她的人,说“替我去死是你的荣幸”。
伐楼尼端著酒碗的手缓缓放下来。
她歪著头,看著伊南娜。
醉意还掛在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一滴酒水从碗沿溢出来,滑到她的掌心。
酒水没有落地。
它在掌心凝结,液態变固態,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冰碴。
半秒之后,一枚锋利的冰刃在她指缝间成型。
白色睡裙的领口因为刚才醉酒歪斜了,布料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
伐楼尼站直身体的动作带著一股利落的劲儿。
腰背挺直的瞬间,松垮的领口被绷紧了一截,裙摆下两条笔直的长腿分开半步,踩稳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小瓶澄澈的液体。
一把枯黄的草。
剩余的生命之水。
剩余的生命之草。
她把冰刃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了看冰刃,又看了看手里那两样復活道具。
意思非常直白。
先杀,再救。
再杀,再救。
直到这瓶水倒干或者这把草撒光为止。
伐楼尼一直不是啥好脾气,尤其是喝醉酒。
之前在埃及,是因为刚好遇到的都是比她这个权能神厉害的。
现在,面对一个失去权柄的主神还能被欺负了?
伊南娜终於怕了。
那股从伐楼尼身上蔓延开来的冰冷气场压在她身上,让这位失去了所有权柄的天之女主人脊背发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伐楼尼迈出了一步。
冰刃在指间翻转,尖端朝前。
就在冰刃即將脱手的前一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伐楼尼的手腕。
“等一下。”
伐楼尼回头。
叶凛站在她身后。
他的脸上掛著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更准確地描述,是事情已经办完了,但过程实在太噁心所以还没来得及切换回正常表情的状態。
就在伐楼尼掏出生命之水的同一时刻。
叶凛意识里那个蓝白色的系统通讯界面上,最后两条对话记录,定格在那里。
【南舒布尔: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叶凛:谢谢夸奖。】
然后对话窗口关闭了。
紧接著。
叶凛的脑海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僱主南舒布尔已確认任务目標“伊南娜”脱离冥界核心危险区域。】
【订单交付成功。】
【尾款结清,一万血汗钱已到帐。】
【五星好评 1】
【无额外打赏。】
【备註:伊南娜大人……您一定会原谅我的,是那个凡人他……他威胁我……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