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洒在官道上,两侧的麦田刚刚返青,风里带著泥土和新草的香气,偶尔有几只燕子从田间掠过,剪出一道道轻快的弧线。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牛哞,慢悠悠的,像是在催人歇脚。
朱元璋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著,他把朱文垣抱在膝上,指著窗外那片绿油油的麦田,跟他说祖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样的地里干活……
这一路上他天天都是乐呵呵笑嘻嘻的,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蒋瓛骑著马跟在马车旁,每回看见陛下抱著小殿下在路边摘野花、追蝴蝶,或者在驛站里拿筷子蘸了蜜糖餵小殿下吃,都觉得这位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抬头的洪武天子,此刻跟乡下任何一个宠孙子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確实开心。
他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十几年前带著大孙子朱雄英回凤阳时的那种感觉,只是如今怀里抱著的,已经是大孙子的儿子了。
这让他既觉得岁月不饶人,又觉得老天待他不薄。
若是换成旁的两岁孩子,被带出来这么些天,早该哭著喊著要娘了。
可朱文垣不一样。
他从小就跟朱元璋离得近,除了他娘周秀寧,他奶奶常氏,祖奶奶马皇后之外,就数跟这个祖爷爷最亲,甚至,这个祖爷爷还能排在奶奶,祖奶奶前面……
跟他爹朱雄英,他反倒有些怕。
每回他调皮捣蛋的时候,只要他爹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立马老实了。
跟他爷爷朱標,那就更不熟了,朱標倒是想亲近,可一来他需要九九六,忙,二来,他每次閒下来想抱孙子,陪著孙子玩会儿时,人家都有档期……朱元璋陪著呢。
所以跟著祖爷爷出来这一趟,朱文垣不但不哭不闹,反而玩得不亦乐乎。
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从来不闹著找娘,也不闹著找奶奶。
这让朱元璋更加得意,这孩子,跟他大孙一样,打小就跟自己亲。
他们走得很慢。
正如朱標所料,朱元璋根本不可能带著一个两岁的孩子急行军。
每过一个镇子便要停一停,每见一处好风景便要歇一歇。
今日上午又在一片桃林边停了小半个时辰,因为朱文垣非要去摘那几朵开得正盛的桃花,朱元璋便抱著他,让他亲手摺了几枝,插在马车里的水罐里。
到了下午的时候,车队离凤阳还有百余里的时候,朱元璋让人在一片小树林旁搭了顶遮阳的帐篷。
地上铺了毡子,又让人烧了壶热水,准备歇一歇再走。
朱文垣手里拿著一柄小小的木剑,那是朱雄英小时候的玩具,朱元璋一直留著,如今又传到了他儿子手里。
朱元璋自己则握著一柄同样用木头削的鬼头刀,两人在草地上你捅我一下我挥你一刀地比划著名。
正在祖孙两人玩的尽兴之时,远方官道尽头,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骤然划破静謐,由远及近,飞快袭来。
噠噠马蹄急促厚重,绝非寻常乡野赶路车马之声。
在周边布防锦衣卫护卫瞬间绷紧心神,目光凌厉,死死锁定来人方向。
数名护卫即刻跨步上前,横刀拦路,沉声戒备,直接將来人死死拦下。
飞驰的骏马被迫骤停,尘土微微扬起。
马上男子勒紧韁绳,气息微喘,满脸急色,高声开口:“奉太子殿下密令,加急奔赴行在,求见蒋瓛指挥使!有紧要口諭传报陛下!”
值守护卫不敢怠慢,立刻留人看守信使,一人快步转身,匆匆入林奔至凉帐之前。
此时蒋瓛正立於帐侧,目光远眺前路,时刻戒备周遭动静,统筹整支护驾队伍。
听闻手下稟报,即刻移步上前。
那名东宫锦衣卫信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著蒋瓛深深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又急切。
“蒋指挥使,太子殿下有紧急口諭!”
蒋瓛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太子殿下有何旨意?速速道来。”
信使抬头,快速传报口諭,字字清晰:“太子殿下已然星夜离京,一路快马兼程,此刻距陛下行在仅剩十余里路程,殿下命小人赶来传信,请陛下暂缓行进,原地驻留休整,等候太子殿下赶来匯合,一同奔赴凤阳……”
此言一出,蒋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怔怔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余里外?
太子殿下也跑出来了。
他反覆確认一遍,依旧是同样的答覆。
蒋瓛心头震动不已,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著林间嬉闹的朱元璋奔去。
而这个时候,他们祖孙两人的“廝杀”也到了尾声。
朱文垣奶声奶气地喊著“杀”,朱元璋不慎中剑,便配合地捂著胸口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直哼哼,说祖爷爷被你打败了。
朱文垣咯咯笑著扑到他身上:“祖爷爷,我碰到的是你的腿,你怎么捂著胸口,你这不把我当小孩子哄著玩吗?”
朱元璋听著,哈哈大笑。
你可不就是小孩子。
蒋瓛就是在朱元璋正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快步走过来的。
他走到帐篷边,压低声音稟道:“陛下,有要事稟报。”
“你没看咱正给文垣打仗呢吗。比武呢。啥事不能等会再说。”
蒋瓛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的困惑:“陛下,太子殿下在后面跟著呢。”
朱元璋听著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朱文垣从身上抱下来,坐起身来,抬头看著蒋瓛,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什么?”
“標儿?”
“你说標儿在后面跟著咱们呢?”
蒋瓛点了点头,把方才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太子殿下派了人快马追上来,说太子就在十里之外,让陛下稍等一等,他马上就到。
朱元璋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方才还是满脸宠溺的笑意,此刻已经沉了下来,他不在应天监国,他追咱作甚。
他跑出来了,这不要累坏自己大孙子。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来了就来了吧,话说回来,標儿这两年確实够辛苦的。
不过,虽然不生气朱標的行为了。
但还是不愿意顺他的心意。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正仰著小脸望著他的朱文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文垣,你爷爷在后面追咱们呢。你说,咱在这儿等他,还是咱先跑,让他在后面追。”
这句话明显是有引导意味的。
果不其然,朱文垣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游戏,奶声奶气地喊道:“让爷爷追咱们!”
“咱们在前面跑,爷爷在后面追!”
“追上一个月!”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朱文垣抱起来,在他头顶重重亲了一口,然后转头朝蒋瓛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和狡黠:“听见没有?咱重孙说了……不等他了,让他追。”
“走,咱们接著赶路。”
“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