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腊月二十五,瑞雪纷飞,下早值。
魏逆生自户部衙署出,崔福忙跳下车,掀帘以待。
魏逆生却不登车,只摆了摆手,道
“今日不坐车,走一走。”
崔福一怔,抬头看天。
雪下得不小,细细碎碎,落在青石板路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连忙从车中取出那把青布伞,撑开,跟在魏逆生身后
“公子,这大冷的天,往哪儿走?”
“正阳门。”
崔福又是一怔,却未多问,只默默跟著。
魏逆生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緋色官袍在雪中分外触目。
......
正阳门。
京都南面三门之一,出此门向南,便是官道。
素日车马络绎,此刻却显冷清
年关將近,进京者稀,出京者亦稀。
魏逆生於城门內侧站定,望向南面那条白茫茫的官道,一动不动。
崔福撑伞立於身后,伞遮住了魏逆生,自己半边肩头却落满了雪。
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没个尽头。
“公子。”崔福到底耐不住,低声道
“咱等谁呢?”
魏逆生不答,只望著远处,嘴角微扬。
崔福顺他目光望去。
官道上白茫茫一片,无可辨识。
惟有几个黑点在缓缓移动,近了方看出是徒步进京的百姓,挑担负囊,於雪中踽踽而行。
忽而,一个黑点较旁的大些,移动亦稍速。
是一辆马车。
车速不快,却比步行的百姓稳当得多。
车上插一面小小的官驛旗帜,颇为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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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渐行渐近。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一声递一声,叩人心扉。
崔福终於辨出那面旗帜,脱口道
“公子,那是.......”
魏逆生抬手,將他止住。
崔福连忙噤声。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定。
车帘自內掀开,探出一张脸来。
面容清瘦,唇上短须修得齐整,衬出几分沉稳之气。
张载抬眸,望向城门。
漫天雪幕中,一点緋色,赫然在目。
白中点緋,如路標,更是故人。
.......
见张子立身,魏子抬起双手,拢於唇边
迎著漫天风雪,朗声长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昔日张载离京,正值春末,杨柳垂丝。
今朝归来,已是腊月,大雪纷飞。
三载未见,尽在此十六字中。
张载闻声,浑身一震。
立於马车之上,望著雪幕中那袭緋袍
望著那张熟悉的面孔,胸中一股热流翻涌而上,再难自抑。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已见到心中思念之人,更有何不欢喜?
声落处,四目相望。
人相见,心亦欢。
......
张载跃下车来,雪没过靴面,大步朝魏逆生走去,依旧一副大白鹅模样。
魏逆生亦自崔福伞下走出,迎雪,迎风,迎著那三年未见的故人。
二人於雪中站定,相距三步。
魏逆生看张载,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青袍,裘衣,展角幞头,短须。
三年不见,大白鹅瘦了。
张载亦看魏逆生。
緋袍,大袖氅,银鱼袋,御赐玉牌。
十七岁,从五品,天子门生。
他离京之时,魏逆生尚是翰林院修撰,著绿袍。
如今再见,已是一身緋袍在身。
“子安。”张载开口,声微涩。
“子厚。”魏逆生应道,声虽平静,眼眶却已微红。
二人对视片刻,忽同时抱拳,深深一揖。
非官场虚礼,乃同年重逢之郑重。
一揖至地,良久方起。
......
不一会,张载直起身,端详魏逆生。
“子安,你瘦了。”
“你也是。”
“不,我这是饿的。”张载一脸正色
“大名府衙的饭食,不及你家。”
“少胡说。”魏逆生笑出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大名府百姓都唤你『张青天』,我只道你在那边吃香喝辣。”
“那是百姓抬爱。”张载摇头笑道
“再者......你看,大名府三年,我也把鬍子留出来了。
如何,可像个老夫子?”
十九岁年纪,鬍鬚自是稀稀疏疏。
魏逆生便笑指他道
“白鹅留须,岂能称夫子耶?”
张载闻言,佯怒,伸手去拂唇上那几茎疏须,正色道
“子安此言差矣。
昔管子有言:『老马之智可用,老鹅之须可威。』
我留此须,乃为镇大名府那些刁钻书吏,岂是白鹅可比?”
“哦?”魏逆生眉梢微挑,笑吟吟道:“《管子》何篇有此语?”
“子厚莫不是在大名府自撰了一部《张子》?”
说著魏逆生再一次模仿起当年两人鬼神之辩,张子左右张袖出简之举。
见此故事,张载一怔
“好你个魏子安,三年不见,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说著,眼珠一转,反唇相讥
“子安,你道我似白鹅,我倒觉得你如今这身緋袍,才真真像极了一只......”
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魏逆生身上转了一圈
“一只『朱衣白鹤』。
《礼记》云:『朱衣玄冠,天子之服。』
你虽著緋,却无冠冕,行走雪中,昂首阔步,可不正是『朱衣鹤步』?”
魏逆生不慌不忙,负手而立,淡淡道:“子厚知其一,不知其二。
《诗经·鲁颂》有云:『翩彼飞鴞,集於泮林。』鴞者,猫头鹰也,非鹤。
子厚以鹤喻我,是欲使我『集於泮林』乎?
泮林者,学宫也。
我如今在户部当差,不在国子监,子厚这番譬喻,怕是『牛头不对马嘴』。”
张载被噎了一下,笑著摇头:“你引《鲁颂》,我便引《周易》。
『翰音登於天,贞吝。』
翰音者,鸡也,非鹅。
子安以白鹅称我,是欲使我『登於天』乎?
我恐高处不胜寒,不如留在雪中与你对饮。”
“哈哈哈!”魏逆生大笑,伸手在他肩上又一拍:“子厚,你输了。”
鹅也好,鸡也罢,终究飞不上天。
你我都是地上跑的,老老实实替朝廷查帐便是。”
张载佯作嘆息,拱手道:“罢罢罢,我说不过你。
这『大白鹅』之名,我认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促狭
“將来到了苏州府,若有人问起『这位钦差大人可有什么雅號』,我便说,他自號『朱衣鹤』。”
魏逆生笑容一滯,隨即摇头笑道
“你若敢说,我便將你在大名府那些糗事编成话本,送到瓦捨去说书。
题目就叫,『张青天断案记,大白鹅审粮仓』。”
张载瞪大了眼,与魏逆生对视片刻。
二人俱笑出声来。
崔福撑著伞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咧嘴直笑。
知己再会,莫过於此!!
三年过去,张子厚还是那个张白鹅。
........
“走吧。”魏逆生转身,朝城中行去
“先往我院里。
曲娘已备了饭,酒也温著。”
“那是自然!”
张载举步跟上,与他並肩而行。
崔福撑伞隨在后面。
一把伞遮不住两人,他便將伞往魏逆生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头又落满了雪。
三人方才举步,身后却忽传来喊声。
“公子!公子!
东西,东西呀!
官驛马车不入城的!”
魏逆生脚下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马车旁立著书童陈一,穿一件半旧青布绵袍,头上扣一顶暖帽
脸冻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著刚从车里拖出来的旧藤箱。
他一边喊,一边回头望马车,又转头看张载,急得直跺脚,靴上积雪溅得四散。
张载一怔,隨即失笑,以掌拍额:“险些忘了。”
他转身走回,从陈一手中接过藤箱,又向车夫拱手,说了几句言语。
车夫点头,拨转马头,自往驛站方向去了。
.....
正阳门下,魏逆生与张载並肩行於长街。
緋袍青袍,一红一青,映著漫天飞雪,分外触目。
崔福与陈一相与笑语,隨行於后。
长安街上积雪没踝,被踩出脚印一行行
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直延至目不可及的远方。
其中两行並肩而进,笔直如线,不偏不倚
恰似两道墨痕,铺展於雪地之上,直通向那片灯火可亲的街巷,正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