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六,暮。
织造局后堂,李进独坐案前。
面前摊著一摞誊抄齐整的流水底册。
正是他前日遣人送往钦差行辕的一份。
底册已送还。
封皮如新,內页无一处涂改,连折角亦不曾多添一道。
魏逆生当真只抄录了一份,便原物奉还,乾脆利落,釐毫未动。
可,越是这般乾净,李进心头反越沉。
“魏逆生……”李进喃喃自语
“你若在册上动些手脚,咱家反倒放心
你一字不改,原样送回,倒叫咱家脊背发凉......”
窗外暮色沉沉,庭中海棠已谢了大半。
“苏州城起了风沙——
风沙不吹杨柳岸,偏吹咱家屋檐瓦。
白日里人来人往送手令,到夜里独坐灯下算旧茶。
算不尽,算不尽,那帐本上的花——”
唱至此处,李进收声。
只觉“花”字落处,舌尖竟跟著一苦
像是唱词里混入了什么不该入喉的东西。
半晌,他合眼,缓缓道出后半句
“这哪里是花,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的符。”
说罢,索然无味,转身踱回案前
方欲再翻那底册,门外足音细碎
一小宦官趋入,躬身稟道
“老祖宗,谢通判那有动静了。”
李进手上一顿:“什么动静?”
“谢通判今日將府中僕役尽数遣散,只留一个老门房看门。”
“说是……要闭门清修,谢客不见。”
李进眉峰骤拧:“不见客?连咱家也不见?”
小宦官垂首:“小的递了名帖去,谢府门房回话说:任何人不见。”
李进闻言,冷笑一声:“任何人不见?”
“他这是要做陶靖节,陶渊明么?”
呵罢,李进將底册往案上一搁,起身理了理袍袖
“备轿。”
“咱家亲自去。”
小宦官一怔:“老祖宗,谢通判说了.......”
“他说不见便不见?”李进横了他一眼
“咱家去了,他自然见。”
小宦官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备轿。
.......
谢府门前,暮色昏暝。
归鸟绕树,残霞渐隱。
檐下灯笼已灭了两盏,唯余一盏孤悬,照得门楣上“谢府”二字。
晚风穿巷,阶前落叶盘旋,簌簌有声。
李进下轿时,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得脚步响,慌忙起身,见是李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进也不待通传,只斜一睨
迫得门房將到嘴边的拦阻之语尽数咽了回去,颤巍巍推开半扇门。
李进拂袖而入,径直绕过影壁,沿青石甬道往里走。
一路行去,廊廡寂无人声。
昔日洒扫僕役,尽皆散去
庭中落叶不扫,积已薄薄一层,履之沙沙有声。
墙角修竹数竿,叶间横斜,一看便知多日无人理了。
李进缓步而行,见得满目萧疏,眉头先皱后松。
待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遥遥便见一人影。
......
唯见,竹不过三五竿,细瘦如笔
青节初挺,叶嫩欲滴,似是新栽未久。
谢子独坐於一丛新竹之前,设一矮案,案上唯置一壶一甌。
.....
谢临青袍素絛,发綰木簪,手执半截竹枝
正俯身拨弄案边一撮新土,將一株方破土的笋尖轻轻培上。
其態从容閒適,佛不知有人至。
待李进故作步声,谢临犹未回首,只淡淡道:
“李公既已不请而入,便不必再作那些虚礼之態了。”
李进驻足,默望其背影。
暮光自西檐斜落,勾其清瘦之廓。
青袍宽大,衣裾垂曳於席,几竿新竹之影斜投於肩,竟有几分魏晋画中人的意態。
李进立了数息,方缓步上前
於矮案对侧站定,垂目打量谢临手中半截竹枝。
“道安这是认了命了?”李进开口,语带三分趣
“闭门谢客,遣散僕从,独在此间种竹......”
“呵,倒真要做个『靖节先生』这一般的隱士了。”
“李公说笑了。”谢临始抬首,望向李进。
“竹本虚心,节节自持,不蔓不枝,抱节而上。
为人当如青竹,进退守度,荣辱无惊。”
“李公且看.....”谢临垂目望向案边几竿新绿
“我这竹,种得如何?”
李进闻言,目光在谢临面上停了数息,復移向那丛新竹。
暮光之下,细竹挺然,疏朗有致,確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態。
可惜,今日登门,非为观竹。
於是李进敛了笑意,沉声道:
“道安,咱家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临不接此言,只將手中竹枝搁下,提壶斟了一盏,伸手延请
“李公请坐。”
李进却立而不坐,只居高临下望著谢临
“咱家在苏州八载,从未求过谁。”
“今日来寻你,是念在往日那点交情。
魏子要查织造局的帐,咱家已將底册送去与他抄了!
可抄罢之后,片语不发,釐毫未动,咱家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闻言,谢临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將底册送去,本就是该当之举。”
“魏子查的是帐,帐若对得上,自然无话可说。”
“李公又有何不踏实之处?”
“帐对得上?”李进冷笑
“那些底册,是咱家连夜命人重新誊抄过的。
真的那本,还在咱家手里攥著。
他若只抄不核,自然对得上!
可他若要对上何彦明那份私帐……”
说至此处,李进倏然收声,目光直直攫住谢临
“道安,你替咱家想一想......
他手里那份寺中私帐,究竟有几成是真?”
谢临搁盏,抬目望向李进,神色不改
“李公方才问,谢某遣散僕从、闭门谢客,可是在学靖节先生么?”
李进不答,目光微沉。
谢临续道:“陶靖节辞官归隱,门前种柳,篱下採菊
世人皆道他超然物外。
然《归去来兮辞》中有八字,李公可曾记得?”
说著,谢临自吟道:
“悟已往之不諫,知来者之可追。”
“陶靖节种柳採菊,非为认命,是在清算。”
话至此处,语微顿,目光平视李进
“清算过往,再图来日。
李公今日登门,非赏竹,乃清算。”
闻此言,李进面色微变,直呵道
“谢道安,你至苏州三年,经手的事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
咱家今日便与你直说了!!
钱,你有一份。
寺庙视若无睹,亦有尔份!!”
谢临不答,缓起身,行至新竹之侧,伸手抚过一竿青节。
竹身微凉,入手滑润。
他背向李进,声调平缓
“取於百姓,散於百姓。”
“这些银钱,谢某未尝动过一丝一毫。”
李进怔住。
他不信,却也无从反驳。
谢临在苏州三年,居此一府,从不置產,不蓄姬,不添一砖一瓦。
俸禄之外,未见丝毫额外进项。
若说他贪墨,其吃穿用度皆如寒士,虽好品茶,然亦多是往何或沈二家处去蹭。
若说他清廉,他与何彦明、沈明轩周旋三载,暗帐私簿之上,確列其名。
“至於李公方才所问寺中之事……”谢临转过身来
“苏州诸寺秽乱,谢某早有所察。
然则,谋局者当识机宜。
局未定时,私心不可先动。”
李进目注良久,方压低声
“谢道安,你可知道......
此话若传出去,百姓將何以论你?
朝廷命官,见民陷於寺中而不救,见寺僧作恶而不惩.......
你与何彦明,又有何分別?”
谢临轻笑,清浅恰如,竹间月
“李公,《左传》有言:『君子谋始,小人谋终。』
始者,全局之初也
终者,一隅之末也。
谢某非不见寺中之事,亦非见而不痛。
唯惜,天下事,从来不能尽顾。”
说著,谢临收手,目望青竹,语声徐缓
“圣人要救天下人,乃圣人之道。
我不过一凡人,只管立场之內,量力而为,不坏全盘。
舍一隅,全一局
局成,方有余力补过。
逞一时之勇,坏了全局,非谋也。
不过,若我当时私心更胜,或许.......
今日坐镇苏州主持清查之人,便非魏子安,而是另有其人了。
可惜,小事不防,大事却待。
呵,因果之报,因果之报.....”
言罢,谢临走回矮案前,重新落座,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若觉谢某冷血,我无话可说。
不过,李公今日踏月而来,不正是因我尚有几分冷血,才敢谋这一局么?”
李进立於原处,望著谢临,久久无一语。
谢临亦不復言,只將手中茶盏向李进遥遥一举,便自仰而尽。
“李进!!”
“官势已倾,商脉已裂,兵权已易。”
“我败了……
我败,尔等皆无存之能!!”
“苏州之局,魏子二念,当为.....”
“缚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