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小院久无人居,尘封未扫
魏子便在冯府客房歇了一宿。
....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三,晨。
冯府后堂,晨光初透,窗纸浮白。
院中雀声三两,隔帘隱约,春昼初长。
紫檀圆桌之上,三副碗筷,错落有致。
冯衍面前,一盅山药羊肉金玉羹,汤色乳白
山药玉润,羊肉酥烂,浮著几粒枸杞。
福娘手边,一碗杏酪粳米粥,米粒开花
杏酪微凝,甜香细细,是她素日里最爱的那一味。
席中更有一屉山洞梅花包子,皮薄含汤
內馅由羊脂与蟹黄混调,鲜而不腻,正合时令。
另有两碟冷饌,羊肉旋鮓切作薄片,入口即化
酒醋细膾鱸鱼,乃春日贡鲜,片如蝉翼,佐以新薑丝与葱白,清鲜爽利。
加之今日魏子在席,又上四碟小菜。
紫苏姜渍江蛤,蛤肉嫩滑,紫苏清香。
蜜渍越瓜,切作菱花状,蜜色晶莹,脆甜沁齿。
糟嫩笋,白玉段,糟香浅浅。
糖霜银杏,裹薄霜,酥而糯。
冯衍居主位,一手端羹,另一手为福娘夹一箸羊肉旋鮓
搁於碟中,不言语,只微微抬眼
看自家孙女低头小口啜粥,眼底浮得暖意。
福娘坐於身侧,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褙子,领口微露淡鹅黄抹胸
下系碧罗百褶裙,腰间垂白玉双环佩。
乌髮挽作双鬟,尚不及笄,只以素银釵並珍珠小簪綰住鬢角,余无长物。
魏逆生坐於冯衍对侧,脱了緋色公服
换了一领月白交领直裰,领口微敞,露出素纱中单。
长发以一根银簪松綰於顶,腰间束著鸦青色絛带。
倒褪了几分官仪,添了三分家宴的閒適。
同时,手边搁著一碟糟嫩笋,不曾动箸
只端著与冯衍同样的山药羊肉金玉羹,小口慢饮。
席间无言,唯勺箸偶碰瓷沿,泠泠作响。
一屉梅花包子,三盅温羹,几碟小菜,三副碗筷,一壶清茶半温。
冯府早膳,不在丰盛,在恰到好处。
恰如家中晨光,静而长,满而温。
.......
不多时,魏逆生方夹得几箸菜,正欲入口
却见福娘悄悄伸出手,將一碟蜜渍越瓜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好吃。”她轻声道。
魏逆生侧眸看她。
她却不看他,只低头对付著碗里的粥,少女羞涩。
冯衍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老头吃味,不言不语
只將那碟蜜渍越瓜默默移回自己面前。
“阿公……”
福娘抬起头,刚欲开口,却被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
崔福大步跨入堂中,手中捧著一封素白拜帖,躬身稟道
“公子,王经歷,王大人一早便遣人送帖至府上。”
魏逆生搁下粥碗,接过拜帖。
封套素白,无款无题,唯以端方楷书写就“子安亲启”四字。
墨跡沉稳,笔划皆有骨力,正是王堪手跡。
於是拆开封套,抽出內笺。
笺纸寻常,墨色却浓淡有致,字字端正如列阵之卒:
【子安兄鉴:
昨闻锦帆归泊,春水同温。
本当即赴舟次,以接风尘,然朝中適有急务,簿牒堆案,未及脱身。
遂使孤帆寂寂,竟无一人迎於柳岸。
念及此,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心甚不安。
今晨事毕,方敢修书请罪。
非敢以公务自解,实愧对故人之谊。
愿兄不弃,许我登门一晤,当面谢过。
若兄有暇,午前当至。
弟瞻正顿首再拜。】
魏逆生览毕,唇角微扬,將信笺折好收入袖中。
这確是王堪的手笔。
字字工整,句句得体
將自己因公务未能迎友一事说得这般郑重
乃至用了“如芒在背”“如鯁在喉”的话。
若换作旁人,未免显得有些端著
可放在王堪身上,便是他那个事事俱到,不肯失礼的性子。
毕竟......
正事先行,礼数其后。
王堪便是这样的人。
於是魏逆生收下拜帖后便抬目望向冯衍,道:
“老师,瞻正来了帖,说过午登门。
这里是老师府邸,学生吃过早膳便......”
话未说完,冯衍已搁下茶盏,淡淡道:
“不必麻烦,在我书房议事即可。”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
魏逆生神怔,呆望冯衍。
他当然知道书房的意味。
冯府书房,冯半朝运筹帷幄之地
数十年来,凡入此门者,非亲即信,非重臣即心腹。
能入书房议事,只意味著一件事......
说话之人,已被视作可託付者。
此刻冯衍让他进书房议事,便是在满府上下面前,將这把椅子指给了他。
堂中,冯府老管家手中还端著茶盘,闻言手上一僵,茶盏微晃,险些泼溅。
他伺候冯衍五十余年,进过那间书房的人,屈指可数。
歷年来进得书房者,无不位列六部侍郎,便有外放封疆,位列台阁。
如今这位年纪轻轻的魏公子……
竟站上了.....
冯公当年主事之位。
旁侧两三个僕役,亦是面面相覷,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魏逆生
又迅速垂下,不敢多看,可那一瞥之间,已写满了不可置信。
与此同时,福娘只是抬目望了望祖父,又望了望魏逆生
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將自己阿公面前的碟蜜渍越瓜又往魏逆生那边推了推。
.......
早膳已毕,魏逆生起身,整肃衣冠,朝冯衍郑重一揖:
“学生先往书房,以待同友。”
冯衍頷首。
魏逆生转身朝书房行去,步履从容,脊背如松。
身后,冯衍望著那道背影,目光沉凝,久久未移。
老管家方回过神来,躡足上前,低声道
“老爷,这……”
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调平淡如常:
“迟早的事。”
管家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堂中復归安静。福娘低头搅著碗里的粥,却迟迟没有入口。
冯衍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福娘。”
福娘抬头:“嗯?”
“你方才推他那碟,推了几次?”
福娘愣住,隨即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阿公……我……”
看著自家小孙女,冯衍当场委屈起来
“这蜜渍越瓜,以前福娘都会推给阿公的......”
“不行,太医说了,阿公不能吃太多甜的。”
福娘摇了摇头,说著盯著桌子上的早膳
最后替自家祖父布了一筷紫苏姜渍江蛤。
冯衍正伸碗,没想到福娘筷子一转
“这蛤肉嫩滑,但生寒,福娘来吃!”
“那.......”
“紫苏清香,阿公吃。”
“.......”
——
紫苏古称:『荏』,早在《尔雅》《齐民要术》(北魏)就已有明確记载,本土原生作物,並非外来。
北宋官修药典《嘉祐本草》《证类本草》均收录紫苏,区分苏叶、苏梗、苏子,记载药性、食用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