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会,定於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
法为人定,天子若有急务,亦可临时开朝,眾官不敢不至。
只是一应大事,例在这三个时日议定......
因各方预备,皆需时日。
故每逢朝会间隙,內阁便多加议事,反覆磋商,以便常朝之日向皇帝条陈章程。
所以,大周之制,以阁议为谋、以常朝为断。
谋在暗室,断在明堂。
天下事,皆由此出。
.....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十
文渊阁值房,四把太师椅分列长案两侧。
炭火已撤,春窗半敞,穿堂风微过。
今日阁议,原为五日后的常朝预擬票旨。
按例,苏州银案当在此间定下基调,再呈御览。
四阁臣按位落座,紫袍玉带,神色各异。
......
阁议始,方祁以袖中条陈为引,一语定鼎
“苏银案定,自当归部。
入內帑则失据,分兵部则危本,我认为,无可议。”
寥寥数语,气足神完。
可在座谁不清楚?
这番话与齐昭数日前在殿上所言
一字不差,不过是换了一张嘴,换了一个场合罢了。
方祁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的斜掠向沈端
数日前沈端已密授机宜
今日阁议,不要急著亮旗號。
先顺著清流的话头往下说,等他们把势做足,调子定死
再以票擬细节为由头,在拨款的关节处把闸门悄悄合上。
想到这,方祁自认深通上意
这一开口,便是为沈党埋下暗桩
於是盯著茶盏,挑眉轻笑。
与此同时,寇元端坐西侧,听罢,眉头微展
手按茶盏,不急於接话,只略侧首看了方祁一眼。
他所料不差:冯衍不朝,沈党势颓,沈端此番附议不过是无奈之举。
以附议自保,至少不失体面。
寇元心中暗哂:“看来你沈端也是个识时务的。”
嘆毕,便压住心中那点隱约的异动,以目示意方祁继续。
可惜方祁未及续言,沈端已动。
只见他搁下茶盏,杯底叩案,目不斜视,语出如凿道
“苏州之银既已交割入库,那么功过赏罚,也该有个定数了。”
这话来得突兀,又不突兀。
为臣者立功,朝廷论功行赏,本是惯例。
可它偏偏在方祁刚要往下说的节骨眼上横插进来......
这一插,让寇元蹙额,宋岳侧目,连方祁这个老干部愣了。
沈端却不待旁人接口,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魏逆生以户部度支司主事之身,奉旨南下
查寺產,核织造,清商贾,定漕运
三月之间,追银三百二十万两有余。
如此之功,若依常例敘功
不过加俸一级、荫一子、赐几匹缎子。
老夫以为,轻了。你们觉得呢?”
话到此处,方祁终於回过神来。
但他依旧不知如何接话。
因为原来的计划,是沈端附和清流之后,再以票擬细节拖延拨款
这是他素日最擅长的路数。
可沈端今日既不附和,也不拖延
直接跳过了『阻挠』的环节,自创『赏功』环节。
而端坐西侧的寇元闻言,亦是目光微凝。
方祁既开头,他自然以为沈端会以『附议清流』的方式示弱
可眼前这番言语,倒像是在替魏逆生铺路。
这,这可一点都不沈端啊!!
东侧的宋岳始终一言不发,面色沉静,眼观茶盏。
什么话也不说,什么態也不表,只坐在那里像一位看客。
沈端环顾间,审形度势,知道自己这方先手已经奏效。
但【吏部文选司郎中】这个真正的目的不能先提。
职场套路就像弈棋,先手之后,宜以虚招探路,待敌应定,乃落其实。
於是沈端直接一手,明修栈道。
“魏逆生本隶户部度支主事。
此番查银,苏州之银既已入户部
功在度支,用在户部,若论便利,升他为度支司郎中倒也无不可。
老夫以为,以此功晋此职,名正言顺,於法有据,亦杜悠悠之口。”
话落,值房一静。
寇元敛目默坐,倚於椅背,心思虑虑。
不附和,不阻挠,甚至不爭
而是直接绕过,去替一个本该被各方撕扯的年轻人铺路。
他不是没有想过沈端会出变招
可眼前这招【其变不生於银,而生於人】他確实没有料到。
何况,度支郎中,秩正五品,握度支之枢。
魏子若得此席,则冯党之根便植於户部之內,魏崢之旧脉便得其所归。
说一句难听!
魏逆生乃魏崢嫡孙!
魏崢当年留下的人脉,香火,旧谊
这些年一直散著,伏著,无枝可依。
可一旦魏逆生在度支司站稳了脚跟
伏线便会一根根活过来,从四面八方往这个年轻人身上缠。
从度支郎中到左右侍郎,不过一步之遥。
左右侍郎,六部中皆为左膀右臂。
他寇元是户部尚书不假,可左右手若不是自己人
这尚书便是被架在半空中的泥菩萨......
“沈端以度支一职为饵,非为魏子求官,是想断我手腕,撼我根基。”
寇元端茶不饮,心已翻沸。
“沈相此言,老夫不敢苟同。”寇元果断开口
“魏逆生之功,朝廷自当论赏。
可赏有功与任有职,向来是两回事。
功可赏金,可赏帛。
但官职之授,尤须循资考绩,慎之又慎。”说罢,略顿方才续言
“魏逆生入仕不过数载,户部度支司主事任满,循例升迁可也。
可度支司郎中乃正五品实缺,掌天下仓场钱粮之核,非有数年历练者不能任之。
若以功超擢,则吏部考功之制何在?
沈相內阁首辅,岂不闻:以八法治官府,以八成经邦治。
此句会不知乎?
所谓『法』者,非仅为有司所循,亦为天下所观。
若今日破例超擢,来日便有他例可循。
朝廷之官,非以才授,乃以功贸,他日何以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