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向北。
橡胶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甘蔗地和香蕉园。
甘蔗比人还高,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香蕉树掛著一串串绿色果实,被蓝色塑胶袋包裹著,远远看去像掛满礼物的圣诞树。
农田里有人在劳作,弯著腰,戴著斗笠,动作缓慢而有力。
季珩珩看著这些人,想,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们会继续种甘蔗,收香蕉,傍晚回家,在水龙头下衝掉脚上的泥,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吃晚饭。
他们的世界很小,但很完整。
烦恼很简单,但很真实。
不会被噩梦惊醒,不会在深夜里听到枪声,不会在洗手时看著红色的水从指缝间流下去。
他有点羡慕他们。
下午三点多,车队到了昆明,直接开到长水机场。
一架白色的湾流g650er停在公务机楼的停机坪上,机身反射著午后的阳光,像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的鱼。
舷梯放下来了,空乘站在旁边,穿著深蓝色制服,微笑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珩珩下车,站在舷梯旁等乔英子。
她抱著元宝走下来,来福跟在脚边,头髮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著他。
“走吧。”她说。
季珩珩看著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抱著猫,牵著狗,头髮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脸上还带著没洗乾净的灰。
但她站在那里,完整地、完好地、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瞄准镜里抬头看他的人,那个站在广场中央、举著对讲机、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人。
子弹穿过头颅之前,那人抬头看了季珩珩的方向一眼。
隔著几百米距离,隔著夜色和瞄准镜的幽绿光芒,季珩珩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一直在想,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恐惧?愤怒?后悔?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珩珩。”乔英子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走吧。”
踏上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来福跟在脚边,爪子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元宝从乔英子肩膀后面探出脑袋,看著越来越远的地面,耳朵转来转去,捕捉著机场的各种声音——远处飞机的引擎声,对讲机里的电流声,风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像什么在呼吸的声音。
舷梯收起,舱门关上。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机头抬起,地面在舷窗外倾斜、缩小,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像模型一样的世界。
头等舱很安静——不是刻意的安静,而是私人航班特有的、所有人都半梦半醒的、带著呼吸声和座椅轻微吱呀声的安静。
乔英子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而悠长,睫毛偶尔颤一下。
来福趴在座椅前的地板上,占了三成过道宽度,空乘经过时小心翼翼地跨过去,每次都会低头看一眼,然后微笑——不是职业性的,是看到可爱东西时本能的、压不住的笑。
元宝蜷在乔英子怀里的毯子中,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两只耳朵。
季珩珩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但睡不著。
身体很累——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但脑子不让睡,里面有太多东西在转,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扑棱著翅膀,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抹不平,闭上眼睛就在眼前。
他睁开眼,看著舷窗外的云海。
“睡不著?”
乔英子的声音很小,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头还靠在他肩上,眼睛没睁开,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手指嵌进他指缝。
“嗯。”
“在想什么?”
季珩珩沉默了几秒。
“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他没说谎,但也没说全部的实话。
那些更深的、更暗的、不愿让她知道的东西,他没提。
乔英子没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他感觉到她的脉搏——不快不慢,很稳,像一座不会停摆的钟。
那种稳定从她手心传过来,穿过皮肤、肌肉、血管,一直传到心臟上,把那颗还在乱跳的心按住了,像按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
“我饿了。”她说。
季珩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飞机后的第一个笑,不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它在那里。
来福从地板上抬起头,看到他笑,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发出噗噗的声响,像在鼓掌。
季珩珩按了服务铃。
空乘走过来,蹲下,与他们的视线平齐,微笑著问需要什么。
季珩珩看著那张笑脸——活的,暖的,有温度的,属於还活著的人的笑。
忽然觉得,活著真好。
“两份晚餐。”
飞机在云层之上向西飞行。
舷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光从刺眼的白慢慢变成温润的金,像一块烧了一整天的铁终於开始冷却,边缘泛起第一抹橘红色。
季珩珩靠在舷窗边,看著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太阳。
云海在下面翻涌,被夕阳从白色染成浅金,从浅金染成橙红,最后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像著了火的棉花田。
舷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斜阳照出朦朧的、彩虹一样的光晕。
他看著那轮落日,想起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