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是在回家的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些帖子的。
不是他主动去找的,是私信炸了。
他的抖乐帐號有几千多万粉丝,平时每天能收到几百条私信,不稀奇。
但那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的时候,私信栏显示的数字是九十九加——不是真的只有九十九,是平台的显示上限只有这么多。
他靠在床头,乔英子还在睡觉,来福趴在他脚边,元宝蜷在床头柜上。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一条一条地看。
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季总你是英雄!那些诈骗犯死有余辜!终於有人替天行道了。”——这是第一类,支持他的,认为他做了正確的事。
“不管什么理由,你们杀了那么多人,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別?他们也是一条生命。”——这是第二类,反对他的,认为他和波哥是一路人。
“网上的视频怎么都看不了了?是不是有人在压舆论?”——这是第三类,察觉到异常但並不真正关心真相的。
“季总我爱你!我要给你生猴子!”——这是第四类,和事件无关,只是藉机表白的。
每一类都有成千上万条,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收件箱,有把他捧上神坛的,有把他踩进泥里的,有真心实意关心他的,还有巴不得他死的。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私信,打开抖乐的搜索页面,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弹出来一个结果:“暂无相关內容。”
季珩珩看著那行灰色的、字体比別的字小一號的提示文字,看了几秒。
他又搜了“kk园区”,还是“暂无相关內容”。
搜了“缅北”,这次有了——但出来的全是一周以前的新闻,关於缅北局势的常规报导,没有任何一条和园区、和波哥、和他有关。
他又搜了几个关键词,搜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乔英子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几点了”,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国內的舆论,在季珩珩落地北京的同一刻,被两股力量同时按住了。
一股来自官方,一股来自星穹集团。
两股力量没有商量过,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刪帖、限流、撤热搜、封帐號。
最先动的是网信办。
凌晨三点,一份通知从网信办舆情处的內部系统发往各大平台:关於缅北园区的所有视频、图文內容,一律先审后发;涉及“季珩珩”三个字的內容,一律不得上热搜、不得推荐、不得进入任何形式的流量池。
这不是行政命令,是“指导意见”。
但在中国网际网路的生態里,“指导意见”和命令之间的区別,大概等同於一个人被通知“建议你不要跳楼”和直接被从楼顶推下去的区別。
各大平台的內容安全中心在收到通知后的半小时內就完成了响应——不是因为他们动作快,而是因为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在通知到达之前,他们已经收到了另一条指令。
另一条指令来自星穹集团法务部。
措辞客气得多,不是“你必须要做”,而是“我方注意到贵平台存在大量侵犯我集团及关联人员名誉权的不实信息,现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一千零二十五条,正式向贵平台提出侵权投诉”,后面附了一个长长的表格——被投诉內容连结、投诉理由、法律依据、联繫人、联繫电话、电子邮箱。
表格做得很漂亮,字体统一,字號统一,行距统一,每一个超连结都能直接点开,每一条法律依据的条文编號保证都是正確的。
这是张远山团队用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
张远山在凌晨四点给季珩珩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季总,国內主要平台的內容已经基本清理完毕。
境外平台还需要时间,我们已经委託当地律所处理。”
季珩珩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看了之后回了一个字:“好。”
乔英子坐在他对面,正在给来福餵鸡蛋黄。
她看到季珩珩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锁屏,问了一句:“怎么了?”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桌上:“没什么,张远山说网上的东西处理得差不多了。”
乔英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最后一点鸡蛋黄塞进来福嘴里,来福的舌头在她手心里舔了一下,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但舆论不是几个平台、几份通知、几百封律师函就能完全控制的。
那些被刪掉的帖子、被撤掉的热搜、被限流的视频,在消失之前已经被无数人看到了。
看到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討论,不能在网上討论就在微信上討论,不能在微信上討论就在电话里討论,不能在电话里討论就在饭桌上、地铁上、办公室里、深夜的烧烤摊上討论。
季珩珩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
不是每次,但频率高到了让他不舒服的程度。
他去超市买牛奶,收银台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低下头扫码,扫完码把袋子递给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季总,你那个事,我支持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过袋子说了一声“谢谢”,大姐又说了一句:“那些畜生就该死。”
他走出超市的时候,手里拎著牛奶,脑子里反覆转著那句话——“那些畜生就该死”。
他杀了人,以杀止杀,有人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告诉他:你做得对。
这种被认可的杀人,和被谴责的杀人,哪一个更让他不安?他不知道。
他去遛狗,在小区的花园里遇到了一个邻居,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眼镜,手里牵著一只柯基。
两个人以前在电梯里遇到过几次,点头之交,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在花园里又遇到了,柯基和来福互相闻了闻鼻子,交换了一些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信息。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看著来福和他的柯基玩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季总,我在网上看到了消息了,你是真男人。”
季珩珩看著他。
那个男人推了推眼镜,表情是那种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侷促。
他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我老家是山东的,我表弟去年被人骗到那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说完他把目光从季珩珩身上移开,看著远处,看著那些还在玩耍的狗,看著那些还在散步的人,看著这个还安全、还平静、还不用担心哪天被人用刀枪指著推进车里的世界。
他没有再说別的,牵著柯基走了。
来福看著那只柯基的背影,尾巴摇了两下,又摇了两下,慢慢停下来了。
它仰头看著季珩珩,表情是那种“他怎么走了”的困惑。
季珩珩蹲下来,揉了揉来福的头。
来福的耳朵在他手下翻了过去,露出里面粉色的、毛茸茸的內侧。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网上的爭议在第三天迎来了一个奇怪的转折。
起因是一个拥有两千多万粉丝的科普大v发了一条长微博,標题是《关於缅北园区事件的几个法律问题》。
那篇文章写得很有水平,从国际法、刑法、自卫权、公民逮捕权等多个角度分析了季珩珩的行为在法律上的定性。
文章的结论是:从严格的法律角度看,季珩珩的行为確实存在爭议;但从更宏观的人道主义角度看,他的行为拯救了数百条生命,这些生命被拯救的事实,不应该被那些法律上的爭议完全覆盖。
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转发量在四小时內突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骂他给杀人犯洗白,有人说他理性客观中立,有人翻出了他三年前一条支持禁枪的微博说他前后矛盾,有人贴出了他去年一篇批评某地执法过当的文章说他双標。
大v本人倒是不慌不忙,又在评论区里补了一句:“我不是在给季总的行为定性。
我没有这个资格,你也没有。
有资格的是法律。
但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人心可以管。”
这句话被人截了图,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疯传。
“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人心可以管”成了那几天的金句,被印在t恤上,被做成表情包,被写在深夜烧烤摊油腻腻的桌面上,被人用马克笔写在公司茶水间的白板上,然后在保洁阿姨擦掉之前被无数人拍下来发到朋友圈。
季珩珩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乔英子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来福跟在乔英子后面进来,在书桌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板上,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元宝从书架上跳下来,落在季珩珩的腿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糰子,发出细细的咕嚕声。
季珩珩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人心可以管。”
他想,人心真的可以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