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迷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著。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
一切都是白的,白得不像真实,白得像她在缅北那个小黑屋里闭上眼睛之后、在黑暗中看到的那种白。
她猛地坐起来,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打翅膀。
“你醒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小鹿转过头,看到一个穿著白大褂的护士,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不是波哥那种像刀一样的笑,不是园区里那些穿迷彩服的人那种像看货物一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著温度的、像小时候妈妈给她盖被子时的那种笑。
小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有人对她这样笑了。
“別怕,別怕。”
护士赶紧走过来,把纸巾递给她,“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是京城,是国內的医院。”
京城。
国內。
医院。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意识里。
她不在缅北了,不在那个被铁丝网和高墙围住的、空气中永远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的地方了。
她在北京,在一个乾净的、温暖的、安全的地方。
她用纸巾捂住脸,哭得很安静,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所有积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哭出来一样的哭。
身体检查持续了一个上午。
抽血、b超、心电图、x光,一项一项地做,每做完一项就被护士从一个房间带到另一个房间。
小鹿像一个木偶一样被人领著走,不反抗,不提问,不主动做任何事。
她的身体在自动运行,但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某个地方——那个狭小的房间,骯脏的泡沫垫,墙角堆著的看不出顏色的被子,走廊里传来的惨叫声和不可描述的声音,以及波哥捏住她下巴时那种冰冷的、像蛇一样的触感。
“你的身体状况基本良好。”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一边看报告一边说,“除了有些营养不良、轻微贫血和几处软组织挫伤,没有大问题。但心理方面——”
她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看著小鹿。
“你经歷了非常严重的创伤。我建议你接受心理疏导,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而是你需要一个专业的人帮你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整理好,然后放下。”
小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两个字太轻了,“我知道了”又太敷衍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不像是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的指尖还有细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她不知道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抠那个房间的墙壁时抠破的,也许是在车上抓著铁栏杆时磨破的,也许是她自己咬破的。
心理疏导的房间里没有白色的墙。
墙是浅绿色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草的顏色。
窗帘是淡黄色的,阳光从窗帘后面透过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暖的。
沙发是布艺的,深咖色,坐上去会微微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著。
茶几上放著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像一小片掛在空中的森林。
心理医生姓林,四十出头,短头髮,不化妆,穿著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她不像医生,更像一个邻居家的阿姨。她坐在小鹿对面的沙发上,没有拿笔,没有拿本子,手里只端著一杯温水。
她没有问“你经歷了什么”,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没有问任何让小鹿需要回忆缅北的问题。
她只是说:“你今天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不想聊就不聊。”
小鹿沉默了很久。
林医生就那么坐著,不催促,不追问,不急不躁。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著小鹿。
那种目光没有压迫感,不是那种“我在等你开口”的审视,而是一种“我在这里陪你”的陪伴。
“林医生。”小鹿开口了,声音很小。
“嗯。”
“我朋友骗我去的。”她说。
林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认识三年了,三年。
一起吃一起住一起逛街一起哭一起笑。
我跟她说了我所有的事,我家里的事,我工作的事,我喜欢的人——她都知道。
结果她是为了骗我,把我骗到那个地方,卖给別人,换钱。”
小鹿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林医生看著她,没有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没有说“你要相信这世界还是好人多”,没有说任何试图安慰但听起来像说教的话。
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被伤害了,你有权利不相信。”
小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季珩珩是在小鹿入院后的第二天来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人安排,只是一个人来的。
李铭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但没有进病房。
季珩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小鹿正坐在床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粉丝群的界面。
她看到季珩珩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然后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总……”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季珩珩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打领带,没有穿西装,看起来不像一个千亿帝国的掌门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来看望朋友的年轻人。
他看著小鹿,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话:“瘦了。”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泣,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太久了,也许是太怕了,也许只是因为季珩珩说了两个字——“瘦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身体里那扇一直紧闭著的门,把所有被压在里面、被堵在里面、被关在里面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全部放了出来。
季珩珩没有说“別哭了”,没有递纸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她需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怒、绝望全部哭出来。
如果不哭出来,这些东西会烂在她身体里,变成一根刺,永远扎在那里。
小鹿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护士在门口探头看了两次,久到她的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瘫在床上,只剩下肩膀还在轻轻地、一抽一抽地耸动。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的混合物,黏糊糊的,像一层透明的膜。
她低著头,不敢看季珩珩,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很狼狈,很不堪。
“季总。”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以后还能看你直播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她在心里反覆咀嚼过无数遍、咽下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又咽下去、最后终於决定说出口的那句话。
季珩珩看著她,看著她哭红的眼睛,看著她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皮,看著她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她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反射出来的,而是一种更亮、更烫、更接近希望的东西。
“当然可以。”季珩珩说。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是说要粉我一辈子吗?我还没退网,你就想跑了?”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能笑出来的、像从废墟里长出一棵小草一样的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季珩珩记得她说过的话。
她在粉丝群里说的那句“他要粉他一辈子”,他看到了,他记住了,他放在心上。
对於季珩珩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句隨口一提的话,可能是几百万条弹幕里毫不起眼的一条。
但对她来说,是整个世界。
“季总。”她吸了吸鼻子。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只是谢你救我。”
小鹿说:“我是谢你还记得我。”
季珩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髮上,但那种触感从头顶传到头皮,从头皮传到神经,从神经传到心臟,小鹿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暖。
那种暖从心臟出发,顺著血管流遍全身,流到手指尖,流到脚趾尖,流到每一根头髮丝。
“好好养著。”
季珩珩站起来,“等你好了,来我公司上班。”
小鹿张大了嘴巴:“啊?”
“我缺一个直播间的房管。”
季珩珩说:“你不是看了我三年吗?比我助理还了解我的直播风格。”
小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人都在抖。
“季总,你不会是可怜我吧?”她问。
“我不可怜任何人。”
季珩珩看著她,眼神认真,“我是觉得你合適。
三年来每次直播你都最早到最晚走,弹幕互动率最高,对粉丝比我还了解。
这叫什么?这就叫专业。”
小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季珩珩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嗒,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算珠。
小鹿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著门板上贴著的“安静”两个字,看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的那条细细的金线。
她拿起手机,打开粉丝群,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季总刚才来看我了。他说我还可以看他直播。他说让我去他公司上班。我是不是在做梦?”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三秒。
群里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內容,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文字。
她哭了,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病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淡。
护士进来开了灯,灯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像一颗低垂的星星掛在天花板上。
小鹿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波哥捏住她下巴的手,想起铁门关上时的巨响,想起那辆没有窗的车里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她还记得那些东西,也许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同时她也记得季珩珩在她头顶拍的那一下,记得他说“当然可以”时平静的语气,记得他说“我不可怜任何人”时认真的眼神。
那些东西也会留下来,和那些黑暗的记忆一起,在她身体里並排存在著,互不相让,互不抵消。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要活著。我要好好活著。”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心理疏导,后天还有身体检查,下周还有季珩珩说的那个“房管”的工作等著她。
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伤口会一天一天地好。
有些人会留在记忆里,有些事会留在身体里,但她会活著。
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