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从京州回京城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盖住了,灰濛濛的天,白茫茫的地,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来福和元宝没跟著回来,留在京州由李铭照看。
乔英子来机场接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被雪打湿了,一綹一綹地贴在脸上。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睛亮亮的,看到季珩珩从到达口走出来,她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季珩珩把她的手握紧了,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你爸打电话来了。”
乔英子说的声音被围巾捂得有些闷:“让你晚上回家吃饭,说有事要宣布。”
季珩珩问什么事,乔英子摇头说没细说,但听语气不是坏事,像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高兴坏了,电话里一直在笑。”
季珩珩想像了一下刘静在电话那头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母亲笑了。
晚上六点半,季珩珩和乔英子到了季胜利和刘静住的市委大院。
院子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出了一行行脚印,有大人的,有小孩的,还有狗的。
传达室的老大爷认得季珩珩的车,早早地升起了栏杆。
车开进去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朝老大爷点了点头,老大爷回了他一个笑。
刘静开的门。
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毛衣,头髮刚染过,黑得有些不自然,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她看到季珩珩和乔英子站在门口,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抱住季珩珩,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说:“瘦了。”
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忍。
季珩珩说没有,刘静说有,母子俩就“瘦了”和“没有”之间来回说了几个回合,最后还是乔英子打了圆场,说:“阿姨,他確实瘦了,在京州不好好吃饭。”
季珩珩看了乔英子一眼,乔英子回了他一个无辜的表情。
刘静立刻来了精神,拉著乔英子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英子你得多盯著他,他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从小就这样。”
季珩珩跟在后面,换了鞋,把大衣掛在门口的衣架上。
大衣上沾著的雪粒在暖气里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
客厅的灯全开著,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正在发光的盒子。
电视没开,茶几上摆著几盘水果和乾果,旁边是一套茶具,茶壶里的水刚烧开,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裊裊地升起来,在空中打著旋,然后散开。
季胜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但没在看。
他的目光越过报纸的上沿,看著门口的方向,等季珩珩走进来的时候,他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看著他说了一句:“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季珩珩叫了一声爸。季胜利点了点头,指了一下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季珩珩坐下来,乔英子坐在他旁边。
刘静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了厨房,说还有一个汤在燉。
季珩珩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之前老了一些。
不是那种突然苍老的感觉,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一本书被翻了很多遍之后书脊上出现的细纹一样的老。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季胜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个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稳,像在常委会上发言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中央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到了,让我去汉东省,任省委书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但季珩珩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著茶杯的那只手没有动,杯中的茶汤表面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杯子底下轻轻震了一下。
刘静正好端著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听到了这句话,把汤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补了一句:“你爸升官了,汉东省委书记,一把手。”
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但季珩珩注意到,母亲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深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是骄傲,是不舍,是担忧,是那种跟了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男人、见过了无数次调动和升迁之后,才会有的、混合了所有情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珩珩说了一句恭喜,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季胜利摆了摆手,说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升官发財,是去收拾烂摊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著季珩珩。
“汉东的水很深。”季胜利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了、但说出来依然觉得沉重的事。
“赵家帮虽然倒了,赵立春进去了,但他们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倒了一个赵立春,还有一大帮跟著赵家吃饭的人。
这些人现在明面上拥护中央决定,背地里都在观望,看看新来的书记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
季珩珩听著,没有插话。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跟他诉苦,也不是在寻求建议。
季胜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对手没交过手。
他不需要儿子的建议,他需要的是有人在旁边听著,在他把压在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人接著。
“而且汉东不只是一个腐败的问题。”
季胜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白雪,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光。
“经济结构单一,產业转型滯后,基层治理薄弱,民生欠帐太多。
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但中央把我派过去,就是要我解决这些问题。
不能慢,不能急,不能乱,不能停。
快了会出事,慢了会误事,乱了会坏事,停了会出事更大事。”
刘静在餐桌那边摆好了碗筷,喊了一声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季胜利从窗前转过身,走回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刘静做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好吃。”
刘静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眼神里有那种跟了他几十年才会有的、不用说话就能传递千言万语的温柔。
整顿饭吃得不算热闹。
季胜利话不多,刘静忙著给季珩珩和乔英子夹菜,季珩珩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著呢,別担心。
乔英子问她最近去没去公园散步,她说去了,还认识了一个跳广场舞的新朋友。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季珩珩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季胜利,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条,不管怎么飘,根始终在原地。
吃完饭,刘静和乔英子去厨房洗碗,季珩珩和季胜利坐在客厅里喝茶。
茶是新泡的龙井,季胜利泡茶的手法很讲究,水烧到蟹眼沸,壶温到烫手,茶洗一遍,然后注水,闷三十秒,出汤,一滴不剩。
他把茶汤倒进季珩珩面前的杯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珩珩。”
他放下茶壶,看著茶杯里金黄色的茶汤。
“我这一去汉东,不是去当太平官的。中央在这个时候把我从京城调到汉东,意思很明確——去就是要动刀子的。
谁挡路,就砍谁。
谁伸手,就剁谁。
不管他是赵家的人还是钱家的人,不管他在汉东扎根多深、盘得多紧,该动就得动,该砍就得砍,这是一场硬仗。”
季珩珩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
“您一个人去?”他问。
季胜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他说:“一个人,你妈暂时留在北京,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接过去。
纪委书记是中央另派的,省长是本地提拔的,班子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各怀心事。
我一个人去,一个人面对一屋子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这就是当一把手的样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站在船头的船长,看著远处黑压压的云层,知道躲不过,也没想躲。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把茶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季胜利面前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了。
“爸,”
他说:“汉东的事,我不会插手,但您需要我做什么,您开口。”
季胜利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比白天大,不是细细碎碎的盐粒,而是一朵一朵的、像鹅毛一样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老槐树的枝干上,落在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上。
灯光穿过雪幕,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黄色,像一床巨大的、发著光的被子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刘静和乔英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
刘静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季胜利旁边坐下来,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样。
她的手在他的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什么时候走?”刘静问。
“下周一。”季胜利说。
刘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给你们铺床。
她转身走向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汉东那边冷,你多带几件厚衣服。”
季胜利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刘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季珩珩听到了。
那脚步里有他从小到大听了几十年的声音——母亲的脚步声,永远不急不慢,永远不轻不重,永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刘静整夜没睡,坐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他迷迷糊糊中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床边到洗手间,从洗手间到床边,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脚步声里有一个母亲所有的牵掛、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爱。说不出来,但走得出来。
乔英子走到季珩珩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来福不在,元宝不在,但她的手在那里,她的温度在那里,她的呼吸在那里。
季珩珩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人。茶凉了,灯还亮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伸出手。
季胜利看著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他们只是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爸,汉东的水再深,也淹不了您。”
季珩珩说:“有我呢。”
季胜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著窗外的大雪。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贴在那里,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水珠,沿著玻璃缓缓滑下。
他看著那些水珠,看了很久。
夜深了。
雪还在下。
北京的这个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