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杨杨回来的第三天,乔英子从北京飞到了京州。
不是季珩珩让她来的,是她自己买了机票,自己打了车,自己找到了酒店。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京州的冬雨刚停,地面上还积著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膜,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和路边光禿禿的法国梧桐。
季珩珩在大堂等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站在电梯口的拐角处,不是那种正对著大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而是稍微偏一点、需要转一下头才能发现的位置。
但乔英子一进门就看到了他,没有转头,没有寻找,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拖著一个白色的小行李箱,箱子的拉杆上掛著一个来福头像的掛件,隨著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著他,嘴角弯著,眼睛亮著,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著霜的樱桃。
她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你怎么瘦了”,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像在確认他还是完整的、还是温热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季珩珩握著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比上次见面时凉了一些。
也许是京州的冬天比北京更湿冷,也许是她在来的路上没有把外套的扣子系好,也许只是因为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得太早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吃饭了吗?”他看著乔英子问。
“在飞机上吃了。”乔英子说,“不好吃。”
季珩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乔英子看到了。
她看季珩珩的笑,从来不需要他笑得很用力,只需要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微向上的弧度,只需要他的眼睛里有光,她就知道他在笑。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一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中介。
他们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了饭。馆子不大,藏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面窄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
但走进去之后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石板铺地,墙角种著一棵枇杷树,叶子在冬天里还是绿油油的,像一把撑开的、永远不会收拢的伞。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和季珩珩已经熟了,看到他带著一个姑娘进来,笑著问了一句“女朋友啊”,季珩珩说“嗯”,老板笑得更开了,说“这姑娘好看”。
乔英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低头,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对老板说了一声“谢谢”。
菜是季珩珩点的,都是乔英子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鸡蛋汤。
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著热气,白色的水汽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升腾得很快,像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
乔英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看著季珩珩说:“好吃。”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结论。
吃完饭,他们沿著巷子慢慢走回酒店。巷子很窄,窄到只能两个人並排走。
两边的墙壁是青砖砌的,缝隙里长著青苔和蕨类植物,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泛著暗绿色的、潮湿的光。
乔英子走在季珩珩左边,她的手插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嗒嗒,像两颗心臟在同步跳动。
回到酒店房间,季珩珩帮她把行李箱放好,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乔英子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
她坐在沙发上,把腿收起来,整个人缩成一个舒服的团。
季珩珩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带著她常用的那款洗髮水的淡淡香味。
“珩珩。”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隔著一层棉花。
“嗯。”
“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说。”
季珩珩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的呼吸在他肩头起伏著,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了重量才放出来的。
“我申请了国家天文台的实习项目,在北京。”她看著季珩珩说。
“天体物理学的观测方向,用的是fast的数据。
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如果做得好,可以直接作为博士论文的基础。
项目周期很长,至少要两三年。
所以我想——这几年先留在北京,把学业和项目做完,等毕业了,再来京州找你。”
她说完了,然后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河流一样的白噪音。
乔英子没有看季珩珩,她的目光落在地毯上,落在地毯上那朵深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花纹上。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
他说:“好。”
一个字。
不是“你確定吗”,不是“两三年太长了”,不是“你能不能申请京州的项目”。
只是“好”。
乔英子从他肩上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是释然,是不舍,是感激,是那种知道对方一定会支持自己、但在听到“好”这个字之前还是忍不住紧张、听到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的如释重负。
她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说『我捨不得你』?”
季珩珩说:“我说了你会不走吗?”
乔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笑里有眼泪,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星星。
她说:“不会。”
季珩珩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一件易碎品。
他的手指从她的太阳穴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耳垂,在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每天视频,不许断。”乔英子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宣读一条法律。
“不断。”
“每天至少一次。”
“至少一次。”
“早上起床要发消息。”
“发。”
“晚上睡觉前要打电话。”
“打。”
“来福和元宝要经常让我看。”
“让它们跟你视频。”
“它们又不看屏幕。”乔英子说,“来福每次视频都只给我看它的鼻孔。”
季珩珩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块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他想到来福每次视频时把鼻子凑到镜头上的样子,想到元宝永远蹲在远处、用那种“你们人类真无聊”的眼神看著屏幕的样子,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蔓延到整张脸上,像一个被阳光慢慢照亮的世界。
乔英子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笑著笑著,不知是谁先停的,笑声渐渐小了,渐渐没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交匯处形成的漩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夜深了。
乔英子已经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抱著枕头。
床头灯亮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温润的、像瓷器一样的顏色。
她的头髮还没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的肩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季珩珩从浴室出来,穿著白色的浴袍,头髮也是湿的。
他拿著一条干毛巾,一边擦头髮一边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乔英子看著他擦头髮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珩珩,你以后在京州,要好好吃饭。”
季珩珩说好。
“不要老是熬夜。”
好。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好。
“出差的时候给我发定位。”
好。
乔英子说了很多,季珩珩每个都说好。
她说一句,他说一个好,像两个人在做一种很简单的、不需要动脑筋的、但谁也不想先停下来的游戏。
她说累了,停下来,看著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季珩珩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星星。他说:“因为你说得都对。”
乔英子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紧到指节微微泛白。
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的心在她的掌心里跳动著,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一只不会疲倦的鼓。
“珩珩。”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我捨不得你。”
季珩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夸张,是真的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走路时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没有说“我也捨不得你”,因为他知道说了这句话,乔英子会哭。
他不想让她哭,至少不是今晚,不是在他们还能在一起的这个晚上。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乔英子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均匀,扑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英子。”季珩珩说。
“嗯。”
“北京和京州之间,坐飞机只要一个多小时,想我了就飞过来,我想你了就飞过去。一个多小时,比我从京州到公司还近。”
乔英子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更轻了,更慢了,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处放慢了速度,准备匯入大海。
她已经睡著了。
季珩珩低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幅用银线绣出来的画。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樑很挺,在月光的侧面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的嘴唇微微嘟著,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用毛笔轻轻勾了一笔。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不是吻,是更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触碰。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著她的呼吸声,听著自己的心跳声,听著窗外京州夜晚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声响。
他没有睡著。
他在想明天。
明天乔英子就要飞回北京了,他要去机场送她,送她过安检,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会一个人开车回酒店,路上会接到她的消息“登机了”,他会回“到了告诉我”。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会在开会或者在签文件,但手机一定会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那条消息亮起来。
这就是他们以后的日子,隔著几千公里,隔著手机屏幕,隔著视频通话中有时会卡顿的画面和延迟的声音。
季珩珩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月光已经移动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更长的、更细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样的银白色光线。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乔英子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也许是梦话,也许是他听漏了。
他没有去辨认,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睡得更沉。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沉,京州的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他要送她去机场。
在此之前,他只想这样抱著她,听著她的呼吸,感受著她的温度,把这一刻的安静和温暖储存在身体的某个角落。
等以后想她了,就从那个角落里取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