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看著他的眼睛。
祁同伟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清澈的、像泉水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一面被反覆擦拭过的镜子反射出的光。
那面镜子照过太多东西——照过荣誉,照过屈辱,照过希望,照过绝望,照过他在雪地里跪著哭坟时脸上的泪水,照过他在夜深人静时对著天花板发呆时眼中的空洞。
那些东西都被擦掉了,镜子又亮了,但擦过的痕跡还在,在光线的某个角度、某个反射点上,若隱若现。
季珩珩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种东西——急切。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急切,而是一种藏得很深的、压在心底的、像岩浆一样在地下奔涌的急切。
祁同伟想往上爬。
不是“想”,是“需要”。
他需要副省长的位子,需要那一步台阶,需要那个能让他从“厅长”变成“省领导”的头衔。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证明——证明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跪著哭坟的男人,不是他。
“祁厅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季珩珩说:“汉东的治安,有祁厅长在,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官方,很安全,任何一个官员听了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联想。
但祁同伟不是任何一个官员,他的耳朵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能从最平淡的话语中听出最不平淡的信息。
他听出了季珩珩话里的那个“在”字。
“有祁厅长在”的“在”字,不是客套,是承诺。
季珩珩在告诉他:你在,我就放心;你不在,我就不放心。
你在这个位置上,我认你这个位置。
你想去更高的位置,我有能力帮你。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但季珩珩看到了。
祁同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快到如果不是面对面根本不可能看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季珩珩。
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职务,没有头衔,没有单位地址,没有联繫电话,像一张还没印完的名片。
季珩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季总。”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季珩珩能听见:“汉东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您出门办事,有什么不方便的,给我打电话。”
“季总,改天我请您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祁同伟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季珩珩回答,转身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季珩珩回答,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敬了在座的所有人一圈,然后放下杯子,说了一句“我先走一步,你们慢用”,转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刀,寒光一闪,然后归入黑暗。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稳,那么精准。
他走出宴会厅的时候,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把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关在了里面。
季珩珩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猎手”。
不是猎物,是猎手。
祁同伟不是来参加宴会的,是来狩猎的。
他的猎物不是季珩珩,是副省长的位置。
季珩珩只是他通向那个位置的其中一块踏板。
但祁同伟不知道的是,季珩珩也在狩猎。
他的猎物也不是祁同伟,是整个汉东。
是汉东的官场,汉东的商人,汉东的利益网络。
祁同伟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点,一个很重要的、但远远不是全部的结点。
祁同伟走后不到五分钟,宴会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中等,穿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藏青色领带。
他的头髮梳得很整齐,但鬢角已经花白了,像冬天里落了霜的树枝。
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著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拉著他。
他的表情不多,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太满意。
李达康。
京州市委书记。
季珩珩在来京州之前,已经把这个人的背景研究得很透了。
他不是汉东本地人,是外地调来的,在汉东没有根基。
他的仕途轨跡和大多数官员不一样——他不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而是从秘书岗位起步,跟了几任领导,靠著过硬的文字能力和对领导意图的精准把握,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没有“汉东帮”的人脉,但作为秘书帮的老大,这种人最难对付,也最好对付。
难对付是因为他没有可以被拿捏的软肋——他自己不贪,不占,不收礼,不站队。
好对付也是因为他不站队——他没有盟友,关键时刻没有人会帮他。
“季总,欢迎您来京州。”
李达康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就鬆开了。
他的手乾燥,有力,但不像祁同伟那样握得恰到好处。
他的手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完成任务式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味道。
就像他在常委会上发言一样——说完就坐下,不拖泥带水,不给任何人留下可以用来做文章的话柄。
季珩珩说:“李书记客气了。”
李达康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那目光里没有逢迎,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东西——审视。
他在审视季珩珩,不是在审一个企业家,而是在审一个可能影响京州未来几年发展走向的重要因素。
他在评估季珩珩的可靠性、可合作性,以及可能带来的风险和收益。
“京州正在搞產业升级,您的项目如果能落地,对京州的就业、税收、產业链带动都会有很大帮助。”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被风乾了很久的木头,敲上去会发出邦邦邦的声音。
他没有说“欢迎”,没有说“支持”,没有说“全力配合”,只说了一句“会有很大帮助”。
这是在谈条件——我给你政策,你给我政绩。
等价交换,公平交易,不欠人情,不拉关係。
季珩珩点头。
“京州的投资环境,我还在考察,如果条件合適,项目会落地。”
这句话同样硬,同样公事公办,同样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话柄。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认可。
认可季珩珩不是一个会被甜言蜜语和空头支票打动的人,认可他是一个需要用事实和数据说话的人。
这种人,李达康愿意打交道。
“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办公室。”
李达康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快,身体还是那么微微前倾,像一台启动之后就停不下来的机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丁义珍还在和季珩珩说话,他没有等,自己推门出去了。
丁义珍是跟在李达康后面进来的,但李达康走出去的时候,他留了下来。
京州市副市长,分管国土资源和城市规划。
他的长相和祁同伟、李达康都不一样。
祁同伟是內敛的锋利,李达康是外露的坚硬,丁义珍是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
他的脸上永远掛著笑容,那种笑容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发自內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笑容。
但你多看几眼就会觉得,那笑容太標准了,標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牙齿露出的颗数,眼睛眯起的弧度,每一个参数都精確到毫釐。
“季总,您好您好!”
丁义珍双手握住季珩珩的手,上下摇了摇,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的手掌湿润而温热,握上去有一种黏黏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季总的大名,我在京州都听说了,千亿投资啊,大手笔,了不起!”
他的大拇指在季珩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珩珩把手抽回来,不动声色。
“丁市长过奖了。”
丁义珍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焊在脸上的。
“季总,您选的那个地块,正好是我们京州市国土局在重点推介的项目。
您放心,只要您定了,审批手续我亲自盯,一路绿灯,绝不让您等。”
他的“一路绿灯”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向全场宣告:这块地,我丁义珍说了算。
季珩珩看著他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反感,是一种更接近於“噁心”的东西。
因为他在来京州之前,已经从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看到了丁义珍的名字。
调查报告的结论很简短——“丁义珍,涉嫌多起土地出让过程中的利益输送,证据链有待完善,但风声已漏。”
这个人,走不远了。
他自己不知道,但季珩珩知道。
“丁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季珩珩说:“不过项目还在论证阶段,等確定了方案,再麻烦丁市长。”
丁义珍连说了几个“不麻烦”,说“季总您隨时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很精致,烫金的字,摸上去有凹凸感。
季珩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丁义珍又笑著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季珩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季珩珩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有期待,有算计,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终於看到了出口的急切。
季珩珩站在那里,把今晚见到的人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祁同伟——公安厅厅长,眼神里有急切,手上有枪茧,想往上爬,可以合作,但必须保持距离。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孤臣,硬骨头,公事公办,不拉关係,可以打交道,但別指望他在关键时刻帮你。
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笑面虎,嘴甜手长,身上有雷,离他远点,但別让他看出来。
他把这些名字和標籤存进脑子里,像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三个人的档案拖进去,合上。
季珩珩看著那扇门关上的方向,心里想著祁同伟刚才说的那句话——“汉东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
是的,什么人都有。
有刘老板这样笑里藏刀的,有孙副主任这样消息灵通的,有赵德明这样含蓄试探的,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已经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说了好几遍“季总您好”但眼神始终在躲闪的。
还有祁同伟这样——你永远分不清他是敌是友,但他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永远恰到好处,永远滴水不漏。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刘老板凑过来,低声道:“季总,吃完饭,楼上安排了茶室,几个朋友想跟您坐坐,聊聊。”
季珩珩看了他一眼。
刘老板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浮上来的浑浊。
季珩珩知道他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
不是喝茶,是交底。
交汉东的底,交官场的底,交商界的底,交那些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只能在私密的茶室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只对值得信任的人说的底。
“今天太晚了。”
季珩珩说:“改天吧。”
刘老板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
他连说了几个“好”,说“改天改天,等季总有空了,我隨时恭候”。
他站起来,帮季珩珩拉开椅子,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帮他把大衣展开、举高,等他穿上。
那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服务员的老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自然。
季珩珩穿上大衣,扣好扣子,和在场的人一一道別。
每个人都说“季总慢走”,每个人都说“改天请您吃饭”,每个人都笑著,每个人都挥著手。
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笑面虎”。
不是骂他们,是觉得这个词造得真好。
笑,是他们的面具;虎,是他们的本性。
面具下面是獠牙,笑容下面是算计。
他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都被隔在了外面,像一台电视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电梯在下行,数字从顶楼跳到二十几楼,从二十几楼跳到十几楼,从十几楼跳到几楼。
他能感觉到那种失重的、微微眩晕的、像在降落的感觉。
不是电梯在下行,是他在降落。
从那个全是笑容和算计的、灯光比白天还亮的、水晶吊灯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的宴会厅,降落回地面,降落回真实的世界。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宴会厅暗了很多,暗到他的眼睛需要花几秒钟才能適应。
他走出旋转门,冷风迎面扑来,带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裹著厚厚的羽绒服、低著头匆匆走过的路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挺好的——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城市里,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风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插进地面的黑色的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黑暗中喘息。
他握紧方向盘,掛挡,驶出停车场,匯入京州的夜色。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还在亮著,霓虹还在闪著,车流还在流著。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东西,听到了那些藏在客套话里面的声音,感觉到了那些藏在握手力度里的试探和算计。
他对这座城市又多了一层认识。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深到他也开始觉得,汉东的水,確实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