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把那份调查报告送来的时候,京州又下雨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冬雨,而是一种更急、更密、更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的雨。
雨点打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用一把小锤子不停地敲著玻璃。
季珩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厚厚一叠a4纸,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著几个字——“赵家帮,关联方及利益网络全景图。”
他不是第一次看这份报告了。
张远山昨天半夜发来电子版,他靠在床头看了两个多小时,看到凌晨三点。
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现在张远山亲自从北京飞过来,把纸质版送到他手上,他又在看。
不是不信任电子版,是他需要在纸质版上做记號——用红笔圈出关键人物,用蓝笔画出利益链条,用黄笔標註出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张远山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让杯壁的温度暖著他的手掌。
他的眼镜片上反射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赵家帮的核心是两个人,赵立春,赵瑞龙,父子。”
张远山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和实木碰撞的声响。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从副市长做到省委书记,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他的影响力,不是他离开汉东之后就消失了的。
他走了,他的儿子还在。
赵瑞龙接过了他父亲的班,用他父亲的资源,做他父亲的生意,赚他父亲的钱。”
季珩珩翻到报告的第二页。
上面是一张组织结构图,密密麻麻的,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网。
最上面是赵立春和赵瑞龙的名字,用红笔圈著,像两颗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心臟。
从这两个名字出发,无数条线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到一个个名字——山水集团,高小琴,高育良,祁同伟,刘新建,陈清泉,还有十几个季珩珩从未听过的名字。
“山水集团是赵家帮的白手套。”
张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高小琴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是赵家的人,但她比赵家的人更像赵家的人。
赵瑞龙不方便出面的事,她去办。
赵瑞龙不方便说的话,她来说。
赵瑞龙不方便收的钱,她来收。
山水集团的资產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汉东省这几年最大的地產项目、最大的基建项目、最大的政府採购项目,背后都有山水集团的影子。”
季珩珩翻到山水集团的那一页。
上面列著山水集团参股、控股、实际控制的企业名单,足足有两页纸。
从房地產到建筑工程,从园林绿化到市政设施,从酒店餐饮到文化传媒,从物流运输到矿业开採。
几乎覆盖了汉东省所有赚钱的行业。
这不是一家企业,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金钱和权力编织的、把汉东省所有能捞钱的行业都网在里面的网。
“高育良呢?”季珩珩问。
张远山推了一下眼镜,翻开报告的某一页。
那一页的上半部分是高育良的履歷,下半部分是他和赵家帮的关联记录。
“汉东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
他不是赵立春提拔的,但他和赵立春的关係很深。
赵立春在汉东的时候,他是赵立春在省里最重要的盟友。
赵立春走后,他留下来了,帮赵瑞龙看著这片江山。
山水集团的好几起官司,都是他打了招呼才贏的。
大风厂的案子,陈清泉之所以敢那么判,是因为高育良在上面替他撑著。”
季珩珩想起陈岩石在院子里跟他说的那些话。
“汉东的水很深,不是一天深的,是一天一天深的。
有人往里面扔石头,扔一块,水位涨一点;扔一块,水花溅一点。
扔的人多了,井底就看不见了。”
现在他看到了那些扔石头的人。
赵立春扔了最大的那块,赵瑞龙接著扔,高育良帮他们看著井口,不让任何人往里看。
井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季珩珩知道,那里面一定很黑,很臭,很深。
“赵家帮掌控汉东的经济命脉,不是靠他们自己,是靠一张网。”
张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季珩珩。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声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哗哗啦啦,像一条河从天上倒灌下来。
“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是一条利益链。
有的是官,有的是商,有的是官商勾结。
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掩护,互相分赃。
你今天动一根线,明天整张网都会收紧。
你不是在打一个人,你是在打一个系统。”
季珩珩靠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他在想张远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在打一个系统。”
系统这个词用得很好。
系统是自洽的,是闭环的,是有自我修復能力的。
你打破一个口子,它会自己长好。
你砍掉一个环节,它会自己找到替代。
你要打碎一个系统,就必须在同一时间、从多个方向、用足够大的力量同时发力,让系统来不及修復、来不及替代、来不及反应。
就像他在缅北端掉kk园区一样。
不是一点一点地打,是从天而降,雷霆万钧,一个晚上,全部清空。
“赵家帮最核心的支撑,不是官,不是商,是钱。”
季珩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们的钱从哪里来,我们就从哪里断。
山水集团,是他们的钱袋子。
高小琴,是他们的帐房先生。
断了山水集团的钱,赵家帮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看著嚇人,咬不了人。”
张远山从窗前转过身,看著季珩珩。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那种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沿著墙壁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忽然发现墙壁有一个拐角、拐角后面可能就是一扇门的期待。
“您的意思是——从山水集团入手?”
“从山水集团的资金炼入手。”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和张远山並排站著。
窗外的雨幕很密,密到看不清对面那栋楼的轮廓。
雨水打在玻璃上,沿著玻璃往下流,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弯曲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跡。
“山水集团的每一笔贷款、每一笔转帐、每一笔投资,都要查。
查资金来源,查资金去向,查中间经手的人。
钱不会说谎。
钱只会流向它该流的地方。
我们跟著钱的脚印走,就能找到赵家帮的七寸。”
张远山沉默了片刻。
他在推演这条路径的可行性——山水集团不是小公司,它的財务体系庞大而复杂,涉及几十家关联企业、数百个银行帐户、数千笔交易。
要在这片数据的海洋里找到赵家帮的罪证,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星穹集团有的是针,有的是捞针的人。
小孟的技术团队不是吃素的,他们能在大海里捞出一根针,也能在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络里找到那条最关键的线。
“季总,给我三个月。”张远山说。
季珩珩摇头。
“一个月,高小琴已经听到了风声,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她会转移资產,会销毁证据,会断掉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线。
我们要在她动手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张远山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收到”,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很小,但很重。
季珩珩知道,这个头点下来,意味著张远山接下了这个任务。
意味著他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用他全部的专业能力和人脉资源,去挖山水集团的根。
张远山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份调查报告留在了茶几上,说了一句“您留著看”。
季珩珩把他送到门口,看著他走进电梯,看著电梯门关上,看著楼层数字从18跳到1。
他回到沙发上,把那叠厚厚的a4纸又翻了一遍。
赵立春,赵瑞龙,高小琴,高育良,祁同伟,刘新建,陈清泉。
那些名字从他的目光下一一掠过,像一张张被印在纸上的脸。
他没有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但他已经能感受到他们的分量。
那不是一个人的分量,是一张网的分量。
网上的每一个结点都在拉扯著其他的结点,你拉住一个,其他的都会跟著动。
季珩珩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拨了小孟的电话。
“山水集团的资金炼,能查吗?”
小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能查。”
没有“但是”,没有“不过”,没有“有点难”。
他知道季珩珩不喜欢听这些。
季珩珩要的是结果,不是困难。
困难是用来克服的,不是用来匯报的。
“从山水集团本部的对公帐户开始查。
查它的资金来源,查它的资金去向,查它和所有关联企业的资金往来。
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了谁的手,全部都要有记录。”
“好。”
小孟说了一个字。
电话掛断了。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很大,大到能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盖住。
但季珩珩的耳朵里,除了雨声,还有一个声音——那是网在收紧的声音。
不是赵家帮的网,是他的网。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季胜利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爸,赵家帮的钱袋子,我来剪。”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让那面发光的玻璃不再照亮他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京州这座城市被雨水洗刷著,像一块被水浸泡了很久的、已经开始起皮的旧画布。
画布上的顏色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但季珩珩知道,那下面有东西。
不是顏料,是另一幅画。
一幅被盖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画。
他要把它揭开。
不是因为他喜欢画画,是因为那幅画的下面,压著太多的人。
那些人等了很多年,等有人来揭开这幅画,让阳光照进来,让雨水冲走那些腐朽的顏色,露出下面那片乾净的、新鲜的、可以重新作画的画布。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份报告,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锁舌咔嗒一声扣进了锁孔,细碎而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