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是在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动手的。
不是沉不住气,是不敢再等了。
季珩珩站在京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的台上,对著镜头和话筒说“星穹集团正式收购大风厂地块”的时候,她正在山水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喝茶。
茶是大红袍,母树的,一泡好几万。
茶水金黄油亮,香气幽远,但那天她喝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秘书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季珩珩正在讲话,声音不大,但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不拆厂,不赶人,不卖地。”
她看著屏幕里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看著他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看著他在掌声中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侧门的背影,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和实木碰撞的脆响。
“好,很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两个字的温度,比冰还冷。
高小琴不是一个会暴跳如雷的人。
她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人,不发脾气。
她的愤怒像一条地下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你踩上去的时候以为踩的是实地,等你发现是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上岸了。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说“王局长您好,我是山水集团的小高”。
她说的是:“王局,我是高小琴。”
七个字,足够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高总,您说。”
高小琴靠在大班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星穹集团在京州的项目,环评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王局长在判断,判断高小琴问这句话的用意,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还在走程序,快了,大概下周就能出。”
高小琴的手指停了一下。
“王局,这个项目,我们山水集团也在关注。
有些材料,可能还需要再核实核实。
不急,慢慢来,程序走扎实了,对大家都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更长。
王局长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高小琴在告诉他:星穹集团的项目,拖一拖。
不是不批,是慢点批。
慢到什么程度?慢到我满意为止。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高总,我明白了。”
高小琴掛了电话。
她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她又拨了一个號码。
这次打给的是京州市供电局的一个副局长,姓刘。
山水集团在京州的几个大项目,供电都是刘副局长亲自协调的。
山水集团欠他人情,欠了很多次。
“刘局,星穹集团產业园的临时用电申请,报上去了吗?”
高小琴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报了,上周报的。正常流程,两个星期就能批。”
高小琴换了个姿势,左手握著手机,右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圈。
“刘局,这个项目的用电量很大,对京州的电网负荷会有影响。
你们局里是不是应该再评估评估?
不要急著批,把问题研究透了再批,也是对工作负责。”
刘副局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和高小琴的“我明白了”如出一辙的话。
“高总,您说得对。这个项目,我再让技术处评估一下。”
高小琴掛了电话,把钢笔放下。
便签纸上那个圈已经被她画得又粗又黑,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她看著那只眼睛,忽然想起祁同伟说过的一句话——“高小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
不是她急,是季珩珩太快了。
快到她在接风宴上还在试探他的底牌,他已经把大风厂的地拿走了。
快到她还以为他在“考虑合作”,他已经把新闻发布会开了。
快到她还以为他是友,他已经亮出了刀。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高小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那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
那是山水集团的项目,京州第一高楼,光打地基就花了好几个亿。
她看著那栋楼,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楼的轮廓,是季珩珩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铁。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註名的號码。
那是她最隱秘的一条线,连祁同伟都不知道。
號码的主人姓钱,是省环保厅的一个处长,官不大,但实权不小。
山水集团的每一个项目,都少不了他签字。
他签字之前,山水集团的帐户上会多一笔钱。
他签字之后,那笔钱会从他的帐户上消失,变成某家海外公司的投资款,变成某个境外帐户的定期存款,变成某栋別墅的购房款。
链条很长,很隱蔽,很安全。
高小琴已经用这条线送走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出过问题。
“钱处,星穹集团的环评报告,您看到了吗?”
高小琴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看到了,很规范,材料齐全,没有什么硬伤。”
钱处长的声音很谨慎,像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试探著踩。
高小琴在窗前停了一下,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您再看看,有些东西,可能是表面规范,经不起深究。您是专家,您肯定能看出来。”
钱处长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高小琴常听到的话。
“高总,我明白了。”
电话掛断了。
高小琴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云层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但她不想摸,那云太脏了,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抹布,盖在京州的上空,盖了很久了。
她希望它永远盖著,不要散开。
阳光照进来,很多东西就藏不住了。
季珩珩是在三天后知道这些事的。
不是他主动去查的,是李铭告诉他的。
李铭这个人有一个本事——他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一个人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跡全部摸清楚。
他用的手段不一定合法,但他的信息一定准確。
他站在季珩珩的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环评被卡了,市环保局本来下周就能出报告,现在说要重新评估,最快也要一个月。”
李铭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切换到下一页。
“临时用电申请也被压住了。供电局说技术处需要重新评估电网负荷,没有明確的时间表。
小孟那边还发现,有人在省环保厅和市国土局打听產业园的规划细节,问得很细,像是找茬。”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不是他急,是高小琴急了。
她越急,动作就越大;动作越大,破绽就越多。
他等的就是她的破绽。
从她开始给市环保局、供电局、省环保厅打电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
因为她动用了关係,留下了痕跡。
那些痕跡会变成证据,证据会变成子弹,子弹会打在谁的身上,现在还不知道。
“继续盯著。”
季珩珩说:“她把哪些人拉下水,一个一个记下来。现在不是收网的时候,等网里的人够多了,再收。”
李铭点头,收起平板,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像一颗被射出枪膛的子弹,无声无息,但致命。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层还是压得很低,但天总是会亮的。
不是因为他相信天亮,是因为他知道,黑暗里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祁厅长,山水集团最近动作不小。
环评被卡了,用电被压了,还有人到处打听產业园的规划细节。
您说,这是谁在背后使劲?”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在判断,在决定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珩珩满意的话:“季总,这事我来办。山水集团那边,我帮您盯著。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季珩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祁厅长,辛苦您了。”
“应该的。”祁同伟掛了电话。
季珩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
高小琴的报復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她用关係网卡他的环评、压他的用电、挖他的规划细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打在了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上。
这不是一个人在动手,是一张网在收紧。
但季珩珩不怕。
因为他的手里,握著这张网的每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