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开始打电话的。
他坐在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大班椅上,面前摊著三份文件——星穹汽车產业园的环评报告、临时用电申请、用地规划许可证。
每一份文件都被他翻过了,不是细看,是確认。
確认项目名称,確认建设单位,確认审批部门的公章位置。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先拨了环保局环评处的號码。
“周处长,我是祁同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周处长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热情得像见了上级领导。
“祁厅长,您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窗户,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白,像是云层正在裂开。
“星穹汽车產业园的环评报告,在你们那儿卡住了。
季总是省里的重点招商对象,一千亿的投资,几千个就业岗位。
环评这关过不去,项目落不了地,这个责任谁担?”
周处长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祁同伟打这个电话的意思。
山水集团让他卡,公安厅让他放。
两边都得罪不起,但他必须选一边。
祁同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沉,更冷。
“周处长,我不是在帮季总说话,我是在帮京州说话。
一千亿的项目,不是小数目。
你卡一天,京州就晚一天拿到税收、晚一天解决几千人的就业。这个帐,你算过吗?”
周处长说了一句“祁厅长,我明白了”,没有再说別的。
电话掛断了。
祁同伟没有停,接著拨了供电局的號码。
刘副局长接的电话,声音有些紧,像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祁同伟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星穹汽车產业园的临时用电申请,你们局里压了快一个月了。
刘局,这个项目的用电量是大,但对京州的电网负荷影响到底有多大,你们技术处评估了这么久,评估出来了吗?”
刘副局长支支吾吾地说还在评估,快了快了。
祁同伟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刘局,我不跟你说虚的。
这个项目是省里关注的重点项目,季总是季胜利书记的儿子。
你压他的用电申请,压的不是一个企业,是省委书记的脸面,你自己掂量掂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他已经掛了。
然后刘副局长说了一句“祁厅长,我儘快”。
祁同伟说不是儘快,是今天。
刘副局长说好,今天。
电话掛断了。
祁同伟把座机放下,靠在大班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高育良的电话在午饭前打来的。
祁同伟看到手机屏幕上“高书记”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接了。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像一条流了很多年的河。
“同伟,听说你在帮季珩珩协调审批的事?”
祁同伟握著手机,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说:“老师,星穹汽车產业园的项目是省里关注的重点项目,审批卡住了,我帮一把,应该的。”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祁同伟感觉到了。
高育良在判断。
判断祁同伟是在帮季珩珩,还是在帮自己。
“同伟,山水集团那边,也有他们的考虑。你夹在中间,不好做。”
祁同伟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的声响。
他说:“老师,我不是夹在中间,我是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更长,长到祁同伟以为高育良已经掛了。
然后高育良说了一句让祁同伟心头一紧的话:“同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
电话掛断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冰冷,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看著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慢慢消失。
高育良说他太急了。
他当然急,他等了太久了。
从基层派出所到公安厅厅长,他走了二十多年。
副省长的位子就在前面,只差一步。
这一步,赵家帮给不了他,高育良给不了他,高小琴也给不了他。
能给他这一步的,是季珩珩。
不是季珩珩本人,是季珩珩身后的一千个亿,是季珩珩的父亲季胜利,是季胜利代表的中央反腐的决心。
下午三点,季珩珩接到了小孟的电话。
环评报告批了,临时用电申请批了,用地规划许可证也批了。
三份文件,在同一天,前后相差不到两个小时。
小孟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激动,说审批进度条动起来了,直接从“专家评审”跳到了“审核通过”。
季珩珩听著,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终於批了”。
他说了一句让小孟愣了一下的话:“祁同伟打的电话,打了几个?”
小孟查了一下,说三个,环保局、供电局、国土局。
季珩珩说知道了,掛了电话,靠在沙发上。
祁同伟帮他把三份审批在同一天全部搞定,这不是协调,这是站队。
他要让季珩珩知道,他祁同伟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要让高育良知道,他祁同伟不全是赵家帮的人,他要告诉他娘,他不是孬种。
无人扶他青云志,他自借力上山巔。
他要让季珩珩都知道,他祁同伟能办事,能办大事,能办別人办不了的事。
他配得上副省长的位子。
晚饭是季珩珩订的地方。
不是上次的招待所食堂,是京州老城区的一个私房菜馆,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深处,门面很小,里面却別有洞天。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种著一丛竹子,冬天的竹子还是绿的,绿得像用顏料画上去的。
包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灰瓦层层叠叠的,像一片被翻开的书页。
季珩珩到的时候,祁同伟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有穿夹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繫著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和接风宴上那个穿深色夹克的公安厅长判若两人,更正式,也更像是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
季珩珩走过去,伸出手。
祁同伟站起来握住了,力度比上次更重一些,像是在传递某种信號。
“祁厅长,今天的事,谢谢您。”季珩珩说。
祁同伟摇头。
“季总,不用谢。不是我帮您,是我帮京州。
一千亿的项目,不能卡在审批上。
那些卡您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是另有打算。”
他没有说“另有打算”是谁的打算,但季珩珩知道。
山水集团,高小琴,赵家帮。
祁同伟在季珩珩面前说出这三个字,意思很明確:我知道是谁在搞你,我不是他们的人。
两个人落座,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松鼠鱖鱼,响油鱔糊,清炒时蔬,一碗醃篤鲜。
菜是淮扬菜,不辣,不油,不腻,清淡爽口。
祁同伟夹了一块鱖鱼,嚼了嚼,说了一句好吃。
季珩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祁同伟的杯子,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在一起。
“祁厅长,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季珩珩问。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菜。
松鼠鱖鱼的酱汁还在冒著热气,响油鱔糊的蒜末还在滋滋作响,醃篤鲜的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看著这些菜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季珩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光,不是泪,是火。
“季总,我不瞒您。副省长的位子,我等的太久太久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一块块石头被码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墙。
“高书记那边,不太愿意帮我说话。赵家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和那些愿意拉我一把的人。”
季珩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他放下杯子,看著祁同伟,看了一瞬。
“祁厅长,副省长的位子,不是谁帮您说话就能坐上去的。
是看您做了什么,能做什么,敢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你在汉东这么多年,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这些事,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知道,你说了,就不一样了。”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
季珩珩那句话是在告诉他:你手里有赵家帮的证据,交出来,副省长的位子就是你的。
不是季珩珩帮他坐上去,是季胜利帮他坐上去。
一个省委书记,要提拔一个副省长,需要理由。
赵家帮的证据,就是最好的理由。
“季总,我敬您。”
祁同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黄酒从他的喉咙滑下去,带著温热和甘甜,像一条小小的火蛇游进了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季珩珩,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祁厅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通过秘书,不用通过办公室。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季珩珩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两个人的杯子同时空了,空得像两颗被掏空了的心,又像两颗被重新填满了的、发著光的、燃烧著的石头。
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
祁同伟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晃,不是喝多了,是兴奋。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著季珩珩,伸出手。
季珩珩握住了,那只手还是那么乾燥,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季总,汉东的事,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有我在,您不是一个人。”
季珩珩说:“我知道。”
祁同伟鬆开手,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马,又像一颗正在升空的、带著火的、拖著长长尾焰的流星。
季珩珩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著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正在被拔出鞘的剑。
他转过身,走回包间,在桌前坐下来。菜已经凉了,松鼠鱖鱼的酱汁凝固了,响油鱔糊的蒜末不再滋滋作响,醃篤鲜的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一块一块地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祁同伟今天帮他打了三个电话。
这三个电话,不是帮他的,是帮祁同伟自己的。
祁同伟要让他知道,他能办事,能办大事,能办別人办不了的事。
他值一个副省长的位子,值季珩珩的信任,值季胜利的提拔。
值不值,季珩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祁同伟今天走出了这一步,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高育良会知道他打了那些电话,赵瑞龙会知道他帮了季珩珩,高小琴会知道他在背后捅了山水集团一刀。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季珩珩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祁同伟这把刀,磨了二十多年,今天出鞘了。
刀刃朝著谁,只有握刀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