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是在侯亮平调走星穹集团项目资料的第三天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祁同伟告诉他的,是张远山告诉他的。
张远山在省检察院也有自己的人,不是一个,是几个。
这些人不替他办事,只替他听。
听谁在打听星穹集团,听谁在调星穹集团的资料,听谁在反贪局的会上提到了季珩珩的名字。
消息是从侦查监督处传出来的——郑副处长调走了星穹汽车產业园项目的全套审批文件,说是“借阅”,借阅手续齐全,借阅人签字是侯亮平。
张远山没有在电话里说这些,他亲自从北京飞到了京州,坐在季珩珩办公室的沙发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推到季珩珩面前。
“侯亮平调走了產业园的所有项目资料,环评、用电、用地、规划,全调了。
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是通过他在省检察院的一个校友。
这个校友姓郑,侦查监督处的副处长,和侯亮平是校友。”
张远山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匯报一项日常工作。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愤怒,是那种“猎物终於踩到了陷阱边缘、只需要再等一等就能收网”的冷静。
季珩珩看著文件夹里那些文件的复印件。
每一份的右上角都有一个蓝色的条形码,是省检察院档案室的借阅编码。
借阅日期,归还日期,借阅人签名,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侯亮平三个字,签得很用力,笔锋很硬,像用刀在纸上刻出来的。
季珩珩把那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推还给张远山。
他没有说“他凭什么查我”,没有说“我去找他理论”,没有说任何情绪化的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他绕了很久,久到张远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著寒气。
“他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张远山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著镜片。
“產业园的帐目是乾净的,审批手续是齐全的,资金往来是透明的。
他把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查到。
但他没有放弃,他还在查。
小林——他手下的一个侦查员——在反贪局的內部系统里输入了您的名字,关联了星穹集团在汉东的所有关联企业。
他在建一个资料库,把您的商业网络全部录入进去,然后用软体跑关联分析。
他在找您和山水集团、和祁同伟、和高育良、和赵家帮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链条。”
季珩珩的拇指停了一下。
不是停了,是顿了一下,像钟錶的秒针在跳动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他还查了我爸?”他不可置信地问。
张远山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季珩珩的眼睛。
“查了,不是直接查,是通过您查。
他把您和山水集团的关係、和祁同伟的关係、和蔡成功的关係,全部录入系统,跑出来的关联分析图里,节点最多的不是您,是季书记。
因为您是季书记的儿子,您在汉东的投资,离不开季书记的支持。
侯亮平把这条线也录进去了,他在等。
等某一天,某一条线会从他画的这张图上长出来,长出他想要的叶子,开出他想要的花,结出他想要的果子。”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冷得像冬天里的铁。
“这个侯亮平,是把自己当包青天了?查出我,就是查出我爸;查出我爸,就是查出整个汉东,查出汉东就是查出整个华夏。他把这张网画得这么大,是想一网打尽。”
张远山没有说话。
他知道季珩珩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是在把心里的那些东西,一句一句地吐出来。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张远山。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的京州市政府大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季珩珩看著那块巨石,想起侯亮平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季总,您別以为您父亲是省委书记,就没人敢动您。
我侯亮平办案,六亲不认。
谁挡我的路,我就搬开谁,不管是石头,还是山。”
侯亮平说这些话的时候,季珩珩没有生气。
他当那是风,吹过了就过了。
但现在他生气了。
不是气侯亮平查他,是气侯亮平查他的父亲。
侯亮平可以查他,他是商人,商人的帐目不怕查,商人的来歷不怕查,商人的一切都在阳光下。
但侯亮平不能查季胜利。
不是因为季胜利是他的父亲,是因为季胜利是汉东省委书记,是中央派来汉东反腐的先锋。
侯亮平查季胜利,不是在查一个官员,是在拆中央的台。
这是在打季胜利的脸,也是在打中央的脸。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隔了一堵很厚很厚的墙。
“祁厅长,侯亮平在查我。,调了我的项目资料,建了我的关联资料库,还在查我的父亲。”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一块块石头被码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墙。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珩珩意外的话:“季总,侯亮平这个人,我早就想动了。
他在查您,也是在查我。
他把您和山水集团的关係、和我祁同伟的关係、和高育良的关係,全部录进了系统。
他想干什么?一网打尽,把我也网进去。
他不是包青天,包青天不会用这种手段,他是在给自己铺路,踩著我们的肩膀往上爬。”
季珩珩握紧手机,指节泛白。“祁厅长,您想怎么动他?”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季总,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用合法的手段查我们,我们也用合法的手段回敬他。
他不是在查您的帐目吗?好,我们也查他的帐目。
他不是在查您的资金往来吗?好,我们也查他的资金往来。
他不是在查您的关联企业吗?好,我们也查他的关联企业。
他侯亮平不是圣人,他也有亲人,也有朋友,也有收过礼、吃过请、办过不该办的事。
他的妻子钟小艾,在银行工作,经手的贷款有没有问题?
他的岳父钟主任,在位的时候有没有利用职权为女婿铺路?
他的老领导,在最高检的时候有没有帮他打过招呼?
这些,都可以查。
不是报復,是监督,他查我们,我们查他,公平合理,谁也別说谁。”
季珩珩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听著,把祁同伟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耳朵里,存进脑子里,放在心里的某个位置。
祁同伟说完了,电话那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细微沙沙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祁厅长,您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侯亮平的事,我来处理。”
季珩珩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上,模糊的,冷冷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张远山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
他看著季珩珩,等他发话。
“远山,侯亮平查我们的材料,存好。
他查到了什么,没查到什么,什么时候查的,从谁手里查的,全部归档。
现在不是翻牌的时候,牌桌上的人还不够多,牌还不够大。等他的牌出完了,我们再翻。”
张远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总,侯亮平这个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钟家,有最高检的老领导,有那些希望季书记在汉东站不稳的人。
您动他,就是动他们,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所以我不动他。等他自己动。
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破绽越多,能抓的把柄就越多。
他不是要当包青天吗?我让他当。
包青天断案,也要讲证据,他没有证据,他就是诬告,诬告反坐,这个道理,他应该懂。”
张远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季珩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灰黑。
他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偶尔亮一下,照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盏在风中燃烧的灯。
他想起季胜利在招待所食堂说的那句话——“珩珩,你在汉东做企业,我当书记。咱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但你有一条,不能违法。”
他没有违法。
星穹集团的帐目是乾净的,审批手续是齐全的,资金往来是透明的。
侯亮平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查到。
不是侯亮平无能,是季珩珩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查的东西。
一个乾净的商人,不怕任何人查,怕的,是那些不乾净的人,给你泼脏水。
蔡成功,高小琴,祁同伟,高育良,赵瑞龙。
他们的名字,不在季珩珩的帐本上,在侯亮平的笔记本上。
侯亮平不去查他们,来查他季珩珩。
这不是办案,这是挑软柿子捏。
他侯亮平以为季珩珩是软柿子,他错了。
季珩珩拿起手机,翻到侯亮平的號码。
他没有存过侯亮平的电话,但这个號码他记得——反贪局办公室的座机。
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让那面发光的玻璃不再照亮他的脸。
侯亮平,你不是要当包青天吗?好,我陪你玩。
你查你的,我做我的。
你查得到,是你的本事。
你查不到,是你无能。
你用合法的手段查我,我用合法的手段等你。
等你犯错,等你越界,等你把自己送进我手里。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