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回到北京的第三天,钟家才打来电话。
不是他岳父钟主任打的,是钟小艾打的。
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亮平,我爸说,让你先不要回钟家了。
家里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方便接待外人。”
外人,侯亮平握著手机,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了下去。
他不是钟家的外人,他是钟家的女婿,是钟小艾的丈夫,是钟主任的女婿。
他娶钟小艾的那天,钟主任在婚礼上拉著他的手,对满堂宾客说:“亮平是我的儿子,不是女婿,是儿子。”
现在他成了外人。
不是一天变成的,是他被调离汉东的那一刻变成的,是他在最高检纪检监察组写书面说明的时候变成的,是他在季珩珩办公室里放狠话的录像被人递到钟主任办公桌上的时候变成的。
侯亮平说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很平稳。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
他在北京的住处是一套两居室,不大,但够住。
客厅里堆著从汉东寄回来的纸箱,还没有拆。
他在汉东待了不到半年,攒下的东西不多,几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看著那些纸箱,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可以装进纸箱。
从基层检察院到最高检,从最高检到汉东,从汉东回到北京。
二十多年的仕途,几箱书,几套衣服,一个保温杯,一张全家福,这就是全部。
他把全家福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他和钟小艾,还有他们的孩子,三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里,阳光很好,笑得很好。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
钟小艾是在侯亮平回到北京的第五天来见他的。
不是来和他团聚的,是来和他商量事情的。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头髮盘起来,化著淡妆,看起来像一个精干的职业女性。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个在谈公务的客户。
她看著侯亮平,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亮平,我爸说,让你这段时间低调一些。
不要去单位了,在家待著。
等风头过去了,再安排你的工作。
他说,你在汉东太高调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季珩珩不是你能动的,季胜利更不是。
你查季珩珩,季珩珩反手就把你告了。
你查丁义珍,丁义珍跑了。
你查山水集团,山水集团把你搞了。
你每一步都踩在坑里,你还以为自己在爬山。”
侯亮平看著钟小艾,看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钟家的情景。
那天他穿著最高检的制服,拎著两盒茶叶,站在钟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钟主任开门的时候,他看到一张威严的、不苟言笑的、像刀刻一样的脸。
他叫了一声“叔叔”,声音有些抖。
钟主任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不是因为温暖,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靠山了。
现在靠山没了。
不是山倒了,是他自己从山上滚下来了。
“小艾,你爸是不是让我跟钟家保持距离?”侯亮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钟小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著那双手上乾乾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顏色的指甲。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侯亮平的眼睛,眼眶红了。
“亮平,我爸说,让你先不要联繫他了。他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侯亮平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等多久”,没有问“什么叫平息”,没有问“你爸是不是怕被我连累”。
他不需要问,答案都在钟小艾的眼神里。
她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一种“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没有办法”的无力感。
她不是钟家的决策者,她只是钟主任的女儿。
她可以在父亲面前替侯亮平说好话,但不能替侯亮平做决定。
钟小艾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亮平,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別熬夜。”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麵。
麵条煮得很软,糊了,但他没有倒掉,端到桌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季珩珩是在侯亮平被钟家冷落的第十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不是李铭告诉他的,是张远山告诉他的。
张远山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季总,钟家把侯亮平甩了。
不是公开甩的,是冷处理。
不接电话,不见面,不帮他说话。
侯亮平现在一个人在北京,工作没著落,老婆也不在身边,他算是被钟家放弃了。”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他在递出材料的那一天就想到了。
钟家不是侯亮平的靠山,是侯亮平的合作伙伴。
侯亮平帮钟家办事,钟家帮侯亮平铺路。
侯亮平在汉东搞砸了,得罪了季胜利,得罪了季珩珩,得罪了汉东官场的半壁江山。
钟家如果继续保他,就等於跟季胜利公开叫板。
钟家不会为了一个女婿,去得罪一个省委书记。
这是政治,不是人情,在政治面前,人情不值钱。
“季总,还有一件事。”
张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侯亮平的妻子钟小艾,最近在单位也被边缘化了。
她原来在银行是信贷部的副主任,现在被调到了档案室,名义上是轮岗,实际上是冷藏。
银行的行长是钟主任的老部下,但他也在观望。
如果钟家继续失势,钟小艾的位子可能也保不住。”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侯亮平查他的时候,他没有动侯亮平的家人。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祸不及家人,这是他的底线。
但钟家自己把自己的女儿冷藏了,这不是季珩珩的错,是钟家的选择。
他们怕被侯亮平连累,所以把钟小艾调到了档案室。
他们在向季胜利递信號:侯亮平的事,我们不掺和。
“知道了。”
季珩珩说:“侯亮平的事,到此为止,不用再查了,也不用再推了。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张远山说了一声“好”,掛了电话。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灰濛濛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那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山水集团的项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著那栋楼,想起侯亮平在办公室里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放狠话时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侯亮平以为自己有钟家做靠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汉东的反腐大业非他莫属。
他不知道的是,在汉东这张网面前,他只是一只飞虫。
钟家是一只大一点的飞虫,但也是飞虫。
网是赵家帮织的,季珩珩在拆网。
侯亮平也在拆网,但他拆的方式不对。
他太急了,太猛了,太不留余地了。
他以为自己是一把刀,刀刀见血。
他不知道的是,刀太锋利,太硬,容易折断。
手机震了一下。
季珩珩拿起来一看,是祁同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季总,侯亮平被钟家甩了。谢谢您。”
季珩珩看著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客气。”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走回办公桌。
產业园的施工进度图还摊在桌上,小孟用红笔標註的几个关键节点已经被圈了出来。
他拿起笔,在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进度比预想的快,地基已经打完了,钢结构开始吊装。
明年这个时候,第一辆车就能下线了。
季珩珩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灰濛濛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画板。
他看著那片金色,想起陈岩石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珩珩,你不是在做企业,你是在做人。”
侯亮平也是在做人。
他做人的方式是查別人,季珩珩做人的方式是做自己。
查別人的人,自己也会被查。
做自己的人,谁都不怕。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继续批文件。
產业园的进度要盯,山水集团的资金炼要查,赵瑞龙的动向要关注,祁同伟的副省长提名要推进。
事情很多,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侯亮平走了,京州的天没有塌。
星穹汽车產业园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大风厂的工人已经开始上岗培训了,陈岩石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开始发芽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不是因为他季珩珩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做的事是对的,是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的。
对的事,不需要急。
它自己会往前走,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