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放弃侯亮平的消息,是郑组长让人家打电话告诉他的。
不是亲口说的,是让秘书转达的。
侯亮平又重新在理论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坐著,面前摊著一本学术期刊,文章写得很深,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每天上班、看杂誌、下班,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到点启动,到点停止。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期刊的页边停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
“侯局长,郑组长让我转告您几句话。”
秘书的声音很年轻,很客气,客气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第一,钟家那边,您不要再联繫了。
钟主任已经退了,钟小艾的事情,钟家会处理。您去了,只会添乱。
第二,郑组长说,他在最高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求过人,这次他也不会为您的事去求人。
第三,您的案子,上面会依法依规处理,您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侯亮平握著话筒,没有说话。
电话掛断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那盏灯当作太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一个人了。”
钟家和他切割了,郑组长和他切割了,最高检和他切割了,这次是真的彻底切割了。
他像一块被割下来的、多余的肉,被扔在案板上,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钟家要保的是钟小艾,不是他侯亮平。
钟小艾是钟主任的女儿,是他侯亮平的妻子。
钟家可以不要女婿,但不能不要女儿。
钟小艾可以被调查,但不能被定罪。
钟家要做的,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侯亮平身上。
是侯亮平要查季珩珩,是侯亮平要传唤丁义珍,是侯亮平要抓欧阳菁,是侯亮平要查山水集团。
所有的事,都是他侯亮平乾的。
钟小艾只是批了几笔贷款,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受害者。
这就是钟家的策略,壮士断腕,壁虎断尾,弃车保帅。
侯亮平就是那只断掉的手,那条断掉的尾巴,那个被弃掉的车。
下午,侯亮平接到了钟小艾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亮平,我爸说,让你先写一份辞职报告。
不是辞去公职,是辞去领导职务。
主动辞,不是组织免,性质不一样。
主动辞,还能保留级別和待遇,组织免,就什么都没有了。”
侯亮平握著手机,听著妻子的声音。
钟小艾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温度不一样,是质地不一样。
以前是软的,现在是硬的;以前是暖的,现在是冷的。
她变了,不是她想变,是环境逼她变。
她的父亲是钟主任,她的丈夫是侯亮平。
钟主任退了,侯亮平倒了,她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小艾,你爸是不是让我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
侯亮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钟小艾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她已经掛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侯亮平心碎的话:“亮平,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
侯亮平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话掛断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看著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慢慢消失。
钟小艾问他是不是要保护她,他当然要保护她。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如果他连她都保护不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但他怎么保护她?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
承认自己贪污受贿,承认自己滥用职权,承认自己害死了那个麵包车司机?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他不能承认。
不承认,钟小艾就要替他扛。
承认了,他自己就完了,他夹在中间,两难。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漆黑。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把钟小艾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
他当然说过。
结婚的那天,他在婚礼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对钟小艾说了一句话:“小艾,这辈子,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钟小艾哭了,岳父钟主任笑了,满堂宾客都在鼓掌。
十几年的婚姻,他做到了。
他没有让钟小艾受过委屈,没有让钟小艾吃过苦,没有让钟小艾为钱发过愁。
他做到了。
但现在,他做不到了,不是他不想做,是他做不了了。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郑组长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郑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已经快要碎裂的石头。
“亮平,我说过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侯亮平握著话筒,手指在颤抖。
“郑组长,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我是来跟您说一声——谢谢您这些年的栽培。不管结果如何,我侯亮平这辈子,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郑组长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他已经掛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侯亮平记了很久的话:“亮平,你是个好检察官,但你不是个好 politician。
在汉东那个地方,好检察官活不下去,好 politician 才能活,你选错了路。”
电话掛断了。
侯亮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
他不是一个好 politician,郑组长说得对。
他是一个好检察官,他查过很多案子,抓过很多人,办过很多大案要案。
那些案子,每一个都是“铁证如山”,每一个当事人都被绳之以法。
他以为他是正义的化身,是法律的守护者,是人民的公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查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在查他。
在他抓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在抓他的把柄。
在他审判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在审判他。
停职的决定是第二天送达的。
不是正式的文件,是省检察院检察长打来的电话。
检察长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很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著寒气。
“侯亮平同志,组织上决定,你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单位了,在家里等通知。”
侯亮平说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很平稳。
掛了电话,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张全家福。
他把纸箱抱在怀里,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他走出省检察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著京州灰濛濛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
他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侯亮平,你后悔吗?”后悔来汉东?后悔查季珩珩?后悔传唤丁义珍?后悔抓欧阳菁?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答案是一样的——不后悔。
他是一个检察官,他有怀疑,就要查。
有线索,就要追,有犯罪,就要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做错了一个选择——选错了对手。
季珩珩不是他的对手,而是汉东的未来。
他来汉东的第一天,就在季珩珩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很深的、很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破绽。
他当时就应该知道,这个人,他查不动。
他查了,结果把自己查倒了,这是他自己的错,怨不得別人。
侯亮平抱著纸箱走下台阶,走到停车场,找到那辆黑色桑塔纳。
他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省检察院。
他没有回京城,而是开著车在京州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
经过大风厂,厂门口的牌子已经换了,原来的“大风服装厂”换成了“星穹汽车產业园建设指挥部”。
门口站著几个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抽菸,在聊天,在笑。
他看了他们一眼,从他们身边开过去。
经过山水集团,那栋楼还在,他看了那栋楼一眼,从它身边开过去。
车在京州的街道上转了將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东湖边。
湖面灰濛濛的,和天空的顏色融为一体。
远处的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飞,翅膀掠过水麵,激起细小的涟漪。
他坐在车里,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湖,把汉东的一切在心里画上了一个句號。
他来过,他查过,他失败了。
他走了,汉东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什么。
季珩珩还在,祁同伟还在,高育良还在,赵瑞龙还在。
他什么都没改变,他只改变了自己。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反贪局局长,变成了一个停职待查的阶下囚。
手机震了一下。
是钟小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亮平,不管结果如何,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侯亮平看著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发动引擎,驶离东湖。
朝京城的方向,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