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秋风徐徐。
韩旭站在窗户边上撩了一眼月亮,发现今晚的月光十分明亮,县衙后堂之內一片静悄悄。
只有他那位婢女碧晴在铺床时的些许杂音。
不多时,她转过身来,看著那位韩大人的身影,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碧晴其实是越发安心的,因为韩大人脾气並不如外面所说的那么坏,更加不会苛责於她,某种程度上待她还很好。
“公子,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韩旭略微诧异,转过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很明显吗?”
碧晴温婉道:“嗯……因为公子看后堂的进门方向。”
“那看来是很明显了。”
夜晚的县衙很平静,可夜晚的太谷实际上並不平静,白家的事没有最终落地,就算他有著几分信心,但事务並不一定会严格照他的设想去发展。
更不要说,大明又那么操蛋。
“若是有人过来,许先生肯定不会耽搁的。公子,要么还是安心歇息吧?”
“也好。”韩旭走过去,坐在床边。
碧晴则准备著,把屋里的洗脚盆等东西都收走。
韩旭忽然想起之前自己说过的事,就是原来想让碧晴回家去的事,
但后来张罗生暗示他,这姑娘已经回不去了。
理由也很简单,独身男女日夜相处,就算能回去也没人要了,
还会被指『德行有缺』,所以才被主家所弃,那样反而对她不好。
因而他后来也不再提了,而至此后,碧晴的心情反而好了起来。综合来看,也算是大明的另一个操蛋之处了。
这件事大约就是这样,韩旭也无法想太多,於是躺下来准备睡觉,可碧晴刚刚吹灭了蜡烛。
屋子外面却传来了许清德的急促脚步声,他抵近门口,『鐺鐺鐺』敲了三下门,道:“东家,府城那边有了消息!”
“碧晴,快开门。”韩旭直接掀被而起,两辈子混居官场,他怎会不明白,似白敬之这类事,真正的影响核心其实不在太谷。
如果府城传来的消息就是说,有人保著白家,那他就得改变策略,至少也要把这个重要因素考虑进去。
另外,他心里一直冒著疑惑的泡泡,毕竟那白家二郎就是一个经歷司的都事,
当前身份、以后前途都没有太大的威能,
一个从三品的大员真的又能为他出多大力?
除非这里有什么亲戚关係。
总而言之,就跟打仗要掌握情报一样,他如今做的这件事也要儘量的考虑到所有的背景。
“东家,田朔回来了。就在外面候著。”
“把他带进来。”韩旭儘量放平了声音,也保持住了几分官仪。
却说那田朔从太原府往回赶,一路上脚步不停,哪怕在徐沟也没有歇息太久,而只是喝了一碗水,紧赶慢赶,到了太谷天还是黑了。
也是他脑袋机灵,知道东家刻意留他在府城,心里肯定是掛念著这件事的,所以他自己半点儿不敢耽搁。
此刻踩著月光进入县衙后堂,其实就说明他所想完全正確,否则不会那么晚还见他。
“小的田朔,见过东家。”
韩旭看他风尘僕僕的模样,心中已然有所明悟,“这个时间到了太谷,想必你清晨就从府城回来了吧,还亲自跑一趟,看来是有特殊情况?”
“是,正如东家所说,小的在府城盯上了那白家二郎。多方打探之后,小的可以肯定,布政司衙门中为白家打招呼的就是那位年参政。”
韩旭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
“不过东家,那位年参政已经被下旨捉拿了。小的亲眼看到他被关在囚车里游街,且声势巨大,围观百姓挤满了府城的街头。”
“什么?!”
这话一出,不说韩旭了,就是许清德也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田朔乾脆把话说话,“小的推测,如果姓年的出事,那白家二郎必定有所反应,如此也可確定,这两人之间的关係。后来小的又去盯了白家二郎。眼下,他已经在返程路上了,若无意外,他今晚应该宿在徐沟。”
“东家,”许清德立马说:“此乃心虚之状,白家父子之间平日里时时联络,府城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定是回来打算亲口告诉老父亲,说不得还得商量一下今后怎么办。”
这倒没错,
这事太突然,影响也太大,不是告诉一声就完了的,正如许清德所说,他们家已经和县太爷槓上了,总得碰个头、想出个办法来吧?
哪怕是田朔也知道事情要紧,亲自跑了一趟。
但韩旭却是有些另外的顾虑。
“一个从三品的大员,说处理就处理了,事先也没有任何徵兆,你我不知道內情也就算了,张泽也完全不知,而且正正好好卡在这个时间。我这运气,是不是有些好过了头?”
上一次也有这么巧的事,许清德也知道,但后来发现是因为张罗生乃自己人。
“东家所虑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府城里的事,我们实在难以获知太多。”
韩旭起身双手抱胸、一边摸著下巴,一边进行思考,最后他定下调子,“这样吧,主要三点意见。
第一,年思正突然鋃鐺入狱在咱们处理白敬之这件事上总归是好事,而且是极好的事,不过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要到处去说。办案原则,当然是公平公正、据实以审。
第二,白家的事背后是年思正,但与我开口的还是张泽。要处理白敬之,不好什么招呼都不打。还是修书一封,將有人击登闻鼓的事做一个请示,让他知道太谷县衙还是尊重府衙的意见的。顺便,摸一摸张泽的態度在年思正落马后是否有变化。这信很难写,其中分寸拿捏极为微妙,许先生你和我一起考虑吧。
第三,田朔此次表现不错,在形势陷入僵局时,没有死等,很会动脑子,这很不错,你可以想想需要什么奖赏了。”
最后他问:“许先生还有什么补充吗?”
许清德摇头,“东家思虑周详,属下並无异议。”
“好,那田朔,你想要什么奖赏?”
田朔心中早就被欣喜填满,但並不表现,叩头道:“小的本是不入流的快手,能得东家赏识,心中已然万分感激,所立之功也不值一提,不敢向东家討赏。”
“事情是这个事情,但是道理却不是这个道理。”韩旭上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我这个人十分的简单,做对有赏,做错有罚,这惩罚呢,也是爱护为主、惩治为辅。这件事你做的对,肯定该赏,因此不要再推辞了。眼下,我也没什么大官送你做,府城也离不了你……赏你点银子如何?”
“小的不敢挑剔,一切单凭东家吩咐。”田朔面色大喜,钱还是小事,关键是韩旭这態度。
“嗯。你这次辛苦,但是眼下情形特殊,略作休整之后还是儘快返回府城,万一府衙里有什么事情,却找不到咱们的人,那不免耽误了事情。”
田朔刚刚得了夸奖和赏赐,对此自然不成问题,当即拍著胸脯接下此事。
而有了这个消息打底,韩旭的信心更加充足起来。
虽说年思正倒下得太过奇怪,但那也是处理了白敬之以后的事了。
翌日,同时也是牌票上正式提审的前一日。
白家二郎白寻南也是抵达了太谷,因为一直在路上,各方负责传递消息的始终没找到他,所以白寻南甚至还不知道县衙已经给白家发了牌票。
他回家,只是因为年思正出了事情。
而考虑到他们家与县衙之前的些许矛盾,他觉得这是大事,所以才想著回来一趟,求的是务必把事情说清楚。
可他的脚一踏上太谷的地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路人看待他的眼神有所变化,
作为太谷县排得上號的公子哥,在这县城里还是有不少人认识他的,以往看他,那自不必说,羡慕、仰望、諂媚……不一而足。
但这次却没有一人是如此,而大多是闪避、指指点点,甚至有一些是大胆的戏謔。
再有,那些个以往总要厚著脸皮凑上来和他搭话的行为也没有了,其中有家同行布商与他实在是比较熟了,抹不开面子,所以冲他伸手是伸手了,但表情勉强、动作刻意,甚至有一个男子还被他的老婆往屋里拖拽,仿佛他白寻南是个瘟神。
“少爷……”这种奇怪的感觉连伺候他的家僕都看得出来了。
白寻南紧皱著眉头,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回家再说。”
到这个份上,虽无人开口,但他已经確定,肯定是有事。
所以,当进了自己老爹的书房,真的把事情听在耳朵里,他反而不觉得惊讶,而是觉得果然如此了。
“……虽说县衙发下了牌票,明日正式提审,但事先已有了打点,应当还是无事的吧?不管怎么说,他也就是一个七品的芝麻县令。说起来,为父还觉得奇怪,因而特意派了人前往府城与你询问,看来也是和你错开了。”白敬之也没閒心敘什么父子之情,一上来就要先確定这件大事。
而白寻南放在两腿膝盖上的拳头却是一紧,“爹,孩儿回来也是为了此事。此事事发突然……孩儿请託那人,突然出了事情,眼下已然身陷囹圄了。”
“什么?何时的事?”白敬之手指一颤。
“三日前。”
“为的什么?会不会牵连到你?”
白寻南微微摇头,“牵连到我倒是不会。从三品的大员,说拿下就拿下,这肯定是巡抚衙门的手笔,罪名也必定不轻。孩儿只是个都事,无论如何也牵连不上。至於具体为的什么,我已托人去打听,眼下还不知道。”
白敬之慌得坐立不安,所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不重要了,这等大事,知道与不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为父是担心……这种当口县衙忽然发下牌票,想必是有备而来。估摸著,县太爷也收到了消息?”
那便麻烦大了。
“应当……不会?”白寻南仔细地思索,“县衙牌票下发的时间与年思正出事的时间为同一日。可年思正出事的消息怎么也要一天时间才能传到太谷,时间对不上。况且,县太爷如何得知,照拂我们白家的就是年思正?”
“可你不是说,已经请动了上官开口?难道这姓韩的还不卖上官的面子?”
“倒是也有可能。”白寻南不敢否认这种可能性。
但这种可能性却让他们父子俩感到心中发寒,因为这说明县太爷要和他们硬碰硬,甚至赌上了自身的前途!
“不行,爹,我们得想办法。年思正出事实在影响甚大,这意味著我们白家从此失了能制约和影响县太爷的手段和能力。”
白敬之也急,“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那位张知府如何?”
白寻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坐著冷静思考。
作为经歷司都事,他的官不大,但接触到的往来公文不少,所以脑子里是有不少信息的,只是如此紧张时刻,骤然叫他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实在又比较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漏进屋子,再落在他的半边身影上,光线照得白寻南的脸半是暗的半是亮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屋子里都快黑了,他才倏然开了口。
“爹,事已至此,咱们在银钱上得狠心捨得了。”
白敬之等的心焦,所以听到有办法,花钱他是不怕,“无妨,性命重於钱財,只要有人愿意伸手,花些钱不算什么。”
“可能得上千两才行。”
“没问题。”白敬之起身走到门口,脑袋探出去看了一遍,发现有一个人候著,他立马摆手命他远离,之后又关上房门,坐到白寻南身边,小声说:“此次你回来正好,也算咱们父子心有灵犀,有件事正好要叫你知晓。”
那秘密他守了很多年,若不是白寻南突然决定自己回来,他在进县衙之前大概还来不及和他详细说明。
之后,他低声说了好几句。
白寻南听后面露讶色,“怎么是那里?那等地方,连人手都没有几个。”
“放心。”白敬之胸有成竹地一笑,“就是无人在意,才十分安全,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事。不过那里银两甚多,远远超过你说的上千两。若我真的被那姓韩的扣下,你要见机行事。”
白寻南点头,“孩儿明白了。既然如此,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孩儿便翻个倍,用两千两开口。银子固然重要,但重不过父亲。”
“嗯,你有把握就好。”
“五成还是有的。”白寻南微微邪笑,“太谷县起解军餉银最快,布政司、巡抚以及西厂的人都看著这里。而军餉银又关乎汪公公的大事,所以西厂定然不希望看到有人破坏大局。爹,我们白家,还远未到绝路呢!”
白敬之听了这话才大受鼓舞,
心中也庆幸当初送儿子去布政司衙门是正確的。
若非如此,
这些消息,
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人如何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