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7年,东晋义熙十三年,八月初三。
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
在这比三国还大的乱世中,就是皇帝也未必能有一夕安寢。
只有求法者们,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閒。
岁远身著一身晋军甲冑,只是手无寸铁,就走在荆江地震自然產生的石首新堤上转悠。
私藏甲冑,可是大罪。毕竟努尔哈赤十三副甲冑就敢起兵创业了。
不过乱世活下来的人,总有一些时候需要胆大一点儿。
这是小远子在战场上偷偷扒下来藏著的一副甲冑,因此能保留到离开晋军之后。
只是小远子离开晋军的时候,兵刃確实没有私藏带走,不然也就不会差点被强盗所杀,只因荆江地震双双被捲入江水、又遇竹筏才倖免於难。
既然都开了二周目共享视角,藏头露尾就意义不大了,岁远也没有再遮掩面容,就保持著小远子的面相,他在晋军中的老战友若是有命幸相逢,一眼还能认出他来。
不过,小远子在晋军中的真朋友不多,毕竟小时候总是被同乡的几个孩子欺负,就算是一起被抓壮丁,他和这几个同乡在行伍之中也没有培育出什么同袍之情。
岁远站在石首新堤畔观赏江景,长江的地震还没有结束,虽然並没有死人,但是也没有人敢靠近长江,除了迫於生计的渔民和必须过江的官民渡船。
此时此刻,岁远的脚下还在晃动。
长江两岸还在地震。
只不过震得实在恰到好处,这堤坝就是不裂开,或者即便裂开了,也会隆起得更高。
哪怕这堤坝一眼看上去做工是如此粗糙,肉眼就能看到,石块中镶嵌著一些贝类,甚至还有古三叶虫的化石,顶面也非完全平坦。
赵炎特意不完全对齐颗粒度,以显得这玩意是自然造山运动的產物,只是长得別致了点,横截面是梯形的台体,与人造土石堤坝的传统形態近似:倾斜的边坡可以分散水压力和土压力,防止滑坡或倾覆;土石材料填筑时自然形成斜坡,无需复杂模板,且兼顾排水与防渗:梯形断面配合护坡、排水设施,能有效控制渗流。
甚至还有两岸山崩泥石流恰好冲刷到这堤坝边上,没有衝垮堤坝匯入江水,而是正好停住,把堤坝垒得更宽更厚。
“这世道真是变了,都显出这般景象了,竟还能解释成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岁远一边踱步观察江堤,一边吐槽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欲盖弥彰。
“那不然呢?你就说逻辑上概率是不是不为零吧?就是这么巧!”
一个类似赵炎的瞬时意识体在身旁的虚空中闪现,懟了岁远一句,马上又消失了。
“就连这『玻尔兹曼大脑』理论上也算是自然景观?心臟不好的凡人,见这白日闹鬼的景象,都有可能横死当场吧。嘖,涉及法的因果事件有同刻更命护著,那没事了……”
岁远琢磨著,按照二周目的逻辑解释框架,一周目有些罚挨得是真冤枉,有些战术也是作废了。
“岁某一周目跨时空和仙君斗法,好像用过一招【怪风召来】,用尘土和草屑使未来仙君神通现形,让其与过去的小仙君见上一面,以此招惹更多的因果律之罚。若是套到二周目,怕是没有意义了,毕竟没人规定尘土和草屑不能偶然飞舞成奇怪的形状……”
如此诡异的场面中,还有人独自站在堤坝上走,这么显眼的举动,或许会招来官民的注意。
但岁远此时正背著竹筏,还健步如飞,一看这神秘造型和体能,也不会有谁敢来招惹这怪人。
有些信息渠道广的人,大抵能想到这是真道爷,有神通的求法者。
东晋以前,石首无堤防,长江石首段仅以穴口导水,多至十余处。东晋始修荆江大堤,但石首江段堤防远未完成。
如果按照原本的歷史进程,应该等到唐末五代高季兴割据荆南,才將荆江南北大堤基本修成。即便如此,到了宋初,石首江段依然是江水为患,堤不可御,到了谢麟为县令,才增筑石堤勉强控制住江水。
这个时候,石首江段还存在著古云梦泽的遗蹟,再加上自四月以来长江连续地震改道,更在江水两岸隆起了“自然堤坝”,到了八月,已经出现了一大批断开的长江故道,淤塞而成弯月状的“牛軛湖”,仅在石首附近就出现了破湖、东双湖、黄莲湖、白洋湖、天鹅洲……诸湖均属长江遗蹟湖。
在这样巨大的因果事件中,法尸的活动可能会增加。
岁远计划著,要找几只法尸,然后降妖伏魔,將之封印,打响自己的神通者名气,然后就可以白手起家,收徒传道,开始创建【五界门】了。
嘛,之所以是白手起家,是因为岁远现在除了自己孑然一身,暂时什么资源都没有。
卓照虽然热衷摸鱼,但並非什么都没干,而是二周目界门都飞升去了火星,和其他求法者门派合流。
二周目岁远生命没有中断,就是东晋村民小远子的延续。
小远子只不过比姜明子虚长几岁,十五岁就被徵召去参军打仗,三十岁才得以回到家乡。
路上还被打劫了。
岁远在长江的竹筏上觉醒本命神通【知世真解】后,先回了淮上老家探亲访友。
路上遇到一位同乡的人,岁远便问他:“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同乡指著远处说:“你看那远处就是你的家,如今已是松柏成林,坟冢一个接一个了。”
岁远走到家门前,只见野兔从狗洞里钻进钻出,野鸡在屋樑上飞来飞去。
院子里长满了野生的穀子,井台边也长出了野生的葵菜。
岁远將野谷舂去皮壳做成饭,把野葵摘来煮成汤。
饭和汤一会儿就都做好了,却不知道能送给谁一起吃。
他走出门向著东方张望,本命神通【知世真解】掐指一算,嘛,父母还没死呢,只是又逃荒做了流民。
虽然岁远真正的妈是石瓜瓜,但小远子情绪导致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沾湿了衣裳。
毕竟二周目岁远一直是人,有时候控制不住也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