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晁盖这般打趣,已经五分酒醉的杨志笑道:“这又不是生辰纲,谁会来劫?”
青面兽说话就是这么直接,看样子生辰纲真是杨志挥之不去的阴影了。
阮小七摆摆手:“生辰纲咱们也不是劫,咱是取来用一用。”
这话一出,眾人又嬉笑打趣起来,聚义厅里好不热闹。
头领们又喝了几轮,才结束筵席,各自散去。
回到小院,巧莲早已准备了醒酒汤,倒了一碗,端到晁盖面前,温柔道:“天王上了战场,直教奴家担心受怕。”
晁盖一口喝完,酒意半分不减,兴致勃勃道:“巧莲,今日唱首新曲。”
巧莲眨著眼睛:“天王又想出什么新鲜调子了?”
晁盖也不答话,自顾自地哼起一段旋律,听著像是从哪个异域传来的小曲。
“天王,这曲调確实好听,但怎么没词,是新的曲牌,没人填词吗?”
“有。”
“那您怎么不把词唱出来?”
晁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巧莲的脸腾地红了,低声啐道:“天王又取笑奴家!”
“这真是词。”晁盖哈哈大笑,“你若不信,取纸笔来,我念你写。”
巧莲將信將疑,真去取了笔墨,铺在桌上。
晁盖便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她抿著唇一笔一划地记下来:“单看这词,真叫人羞死了。”
写到最后一句,巧莲羞答答地抬起头:“月亮代表我的心,这句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晁盖又哼了一遍,巧莲记性极好,三五遍便上了口,然后对著歌词轻轻唱起来。
断断续续唱了一遍,巧莲歪著头:“天王为何不把词唱给奴家听。”
晁盖嘴角一挑:“我喜欢你学会之后唱给我听。”
巧莲嘟了嘟嘴,正要再唱两句,屋外忽然传来嘍囉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声稟报:“天王,宋公明头领有要事求见!”
晁盖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句,这黑三郎当真会挑时辰,刚听得入耳,便赶来搅了兴致。
晁盖起身,迈步出了房门。
月光下,宋江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与以往不同,没带吴用。
“哥哥。”宋江拱了拱手,脸上掛著標誌性的微笑,“小弟辗转难眠,特地过来寻哥哥閒敘几句。”
晁盖心中透亮,哪里是什么閒来閒话,这人夜半登门,必是揣著正事要说。
他不动声色,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抬手示意:“贤弟有话但讲。”
宋江也不绕弯兜圈子,顺势在对面石凳落座,开门见山:“今晚筵席之上,秦明私下寻我诉苦,说李逵肆意隨性,管束难禁。
“且铁牛天性莽撞火爆,秦明又是急脾性,二人日日磕碰,彼此全都憋了一腔闷气。
“小弟琢磨著,不如將铁牛调去林教头的仁字营。林教头沉稳,兴许能压得住他。”
晁盖思忖,李逵这廝確实莽撞,秦明也不是有耐心的人,两人凑在一块儿,迟早要出事。
林冲性子稳重,治军严明,倒是个合適的人选。
但是把李逵安排到林冲那里,保不齐哪天便被这廝无端惹来祸端,確实不大好办。
晁盖略一沉吟,说道:“那就依贤弟的意思,调铁牛去林教头帐下,先试练一段时日,再观后续情形。”
宋江应声頷首,坐著不动,像是心底还有別事踌躇未定。
晁盖见他迟迟不语,起身便要回屋:“若无旁事,我便回房了。”
“哥哥且留步。”宋江连忙出声唤住
晁盖转过身,借著月光打量他的脸。
宋江收敛了方才閒谈的鬆弛,神色渐渐凝重,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此番索超弃官投山,山寨又添一员当世猛將,小弟心中著实欢喜。”
晁盖走回,又坐了下来,抬抬手示意宋江继续说。
宋江说道:“哥哥可还记得,昨日索超被擒,小弟在他面前说的一番话?”
晁盖脸色微沉,心中已然揣度明白他此番夜访的真正来意。
宋江嘆了口气:“如今山上弟兄,不少是官府出身。林教头遭高俅迫害被逼落草,秦明、花荣被奸臣算计无处容身,还有孙立、戴宗、杨雄、雷横等一眾弟兄,就连新入伙的索先锋,也是被李成逼得捨弃前程。”
晁盖在心中暗道:还有你这位从前的鄆城宋押司,何尝不是官府出身。
“这群好汉,个个本是吃官家俸禄的体面人,若非走投无路,谁肯捨弃家业,落草棲身山林?”宋江语气带著几分悵然,“只是话又说回来,但凡有一线出路,谁愿意一辈子顶著反贼草寇的污名,遭世人唾骂?”
晁盖冷冷地看著宋江:“贤弟的意思?”
宋江正色续道:“昨日我规劝索超所言,日后朝廷招安、洗除贼籍、报效君恩之语,並非只为一时笼络人心,实是我日日惦记满山弟兄的归宿。我们做哥哥的,总要替兄弟们谋一条安稳长远的出路。”
果然是招安之事!
晁盖的酒意瞬间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怒火。
月光下,他看著宋江半明半暗的脸,想起老人家的一句话。
《水滸传》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让人知道投降派。
晁盖目光锐利直视宋江,问道:“贤弟今夜专程过来,便是要说招安一事?”
宋江缓缓道:“昨日在索超面前,小弟便已说了此意,哥哥也在场,定然也听到了小弟的话。原本小弟便想找哥哥说道,奈何战事还未了,不便细说。”
“今日山寨大胜,索超入伙,看著满厅兄弟们欢声笑语,小弟便心生感慨,便找哥哥诉说心意。
“如今梁山日渐兴旺,可终究是占山落草的绿林,名不正言不顺。眼下咱们侥倖大破李成官军,可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来日必遣重兵大举征剿。
“到那时满山弟兄身家性命悬於一线,何以自保?小弟反覆思量,唯有招安,才是保全眾人的万全之策。”
“胡话!”晁盖冷喝一声,“山寨大破李成官军,怎是侥倖取胜?”
晁盖鏗鏘有力道:“一眾弟兄拋却家业来梁山聚义,图的便是逍遥自在,哪里是为了攒足本钱,等著日后屈膝招安、重回奸佞手下受气!”
宋江微微蹙眉,出言辩驳:“山上弟兄怎会看得那么长远,只贪恋大碗吃酒、大块吃肉的眼前快活,哪里能虑及日后刀兵大祸?”
话说出口,宋江自知言语失当,立刻道:“小弟失言了。只是......小弟始终放不下满山兄弟,总想寻一条安稳后路。”
“后路?”晁盖轻蔑一笑,“招安不是后路,是死路!”
说著,晁盖转过身,推开房门,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贤弟,招安的事,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夜深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