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青霄顿了顿,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当然,秘境中其他机缘,诸位各凭本事,五宗绝不干涉。”
“但有一条,还需请外来的道友们发下道誓,不得抢夺我五行宗传承!”
话音刚落,烈阳真人便接口道:“五行宗的传承若落到外人手里,我神火宗第一个不答应!”
他周身的火焰隨著话音又旺了三分,炎国其他结丹修士也都纷纷出言附和。
钱供奉终於放下茶盏,杯底在案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和气笑容,语气不卑不亢:
“龚长老此言在理,万宝阁本是行商之地,此番来援,一为青榆城百万生灵,二为阁中调派,並非为爭夺传承而来。这道誓,钱某愿立。”
素心真人拄著拐杖缓缓起身,白髮在殿中灵灯映照下泛著银光。
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身这把年纪,早过了爭强斗胜的时候。”
“我代表五位道友,同意立下道誓!若此行能帮衬炎国同道们一二,也是一桩善缘。”
龚长老抚须頷首,就在眾人相继发下道誓后,角落里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诸位道友,老夫有一言。”
说话的是一个身披褐色斗篷的结丹中期散修,他伸手將兜帽缓缓摘下,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苍老面容。
鬚髮灰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仍透著几分矍鑠的精光。
他腰间的储物袋鼓鼓囊囊,上面绣著一个古朴的“卫”字,那是炎国以东青云国卫家的族徽。
“老夫卫风,来自青云国卫氏。”
他拱手环顾一周,声音沙哑却坦然,“此番游歷至炎国,本是为寻找突破结丹后期的机缘。”
“前几日在青榆城外的血雾中感应到一股颇为精纯的气血波动,以为是异宝出世,便进来瞧瞧。”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没想到,这秘境中的正主,竟是万年前被五位化神修士联手镇压的上古异种。”
殿中一片安静。
赤金真人挑了挑眉,烈阳真人鼻中喷出一缕火气。
卫风深吸一口气,迎向素心真人的目光中带著一丝歉意:“老夫修行数百年,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有自知之明。”
“化神修士留下的摊子,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掺和的。诸位道友若需人留守青榆城御敌,老夫也不推辞,但这血妖秘境之事,恕老夫不能奉陪。”
他朝龚长老拱了拱手,语气恳切:“老夫想退出秘境,还请龚前辈指点一条明路。”
殿中气氛微微一滯,几个邻国结丹散修面面相覷,眼中也浮起几分犹豫。
龚长老却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人提出此事。
他轻抚长须,缓缓开口:“卫道友,你可知这血妖秘境是何来歷?”
卫风一愣:“许是血妖巔峰时期开闢出的领域空间吧。”
“不错。”龚长老郑重点头,“此地乃是血妖以自身精血所化的领域,进来容易出去难。”
“而且秘境边界被血雾层层封锁,越是靠近边缘,血雾越浓,对神识和法力的压制也越强。”
“若不知方位强行闯关,哪怕是结丹修士,莫说数日,便是耗上数月也未必能出去。”
他语气转为和缓,带著几分真诚的劝慰:
“卫道友若想离开,不如先助我等镇守青榆城。待我等联手將血妖重新镇压,秘境结界自然崩塌,届时诸位来去自由,老夫绝不阻拦。”
卫风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看了看龚长老,又看了看殿中其余修士,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朝龚长老深深一揖到地:
“龚前辈一片好心,老夫心领了。但老夫心意已决。还请道友告知,是否有稳妥的离开秘境的法子。”
玄水宗的寒渊真人忽然开口,语气冷淡如冰:
“卫道友不必多问,等你走到秘境边缘,发现出不去,自然就会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能走到边缘的话。”
卫风朝寒渊真人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大殿。
褐色斗篷在殿门口一闪,便消失在暗红的天光中。
烈阳真人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不知好歹,不愿立下道誓,怕是存了偷偷折返抢夺传承的心思。”
赤金真人手中长剑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剑鸣。
石隱真人却摇了摇头,阻止了人狠话不多的赤金真人,低声说了句:“但愿他能平安回来......”
卫风出了青榆城,踏上飞剑朝东而去。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从东面进入血雾的,往东飞总能找到秘境的边缘。
飞剑在血雾中穿行,剑光將暗红色的雾气切开又合拢,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他催动真元在体表凝成一层灵光护罩,血雾附著在护罩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飞出不过百里,周遭血雾骤然变浓。
他的神识从数十丈被压到不足十丈,视野所及只有翻涌的暗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飞剑的方向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拨动。
他调整了数次方向,但每一次调整后,前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暗红。
就在这时,血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卫风面色不变,他早有预料,孤身在血雾中遁行,不可能不撞上血兽。
他手掐剑诀,周身灵光一盛,准备速战速决。
但下一刻,他的剑诀僵在了指尖。
血雾中亮起无数双赤红的眼睛。
不是一头,不是十头,而是密密麻麻,將他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的是五头体型如小山般的三阶后期血兽,形態各异。
一头状如巨蝠,一头形似血虎,一头盘踞如蟒,一头四足如鱷,最后一头蹲伏在雾中,轮廓隱约似一头巨猿。
它们的气息深沉如渊,远非卫风的实力可以比擬。
一头三阶后期血兽的巨蝠头顶,盘膝坐著一名身披血色祭袍的枯瘦老者。
大祭司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乾瘪的皮肤紧贴著颧骨,像是一具被血雾风乾了多年的尸骸。
他手中握著嵌有血晶的黑木法杖,浑浊的目光从兜帽下射出,落在卫风身上时,嘴角扯出一抹乾瘪的笑容。
“落单的结丹修士,不枉费我蹲守多日。”
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对身旁的血兽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尊上的结丹精血终於有著落了!”
直到这时,卫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回到了青榆城附近,而且还落入了三阶血兽的包围圈!
他面色骤变,飞剑仓促斩出,而后便要遁入青榆城。
有青榆城中的数位结丹修士坐镇,击退兽潮应该不在话下,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非要自行离去,老老实实呆在青榆城不好吗?
卫风的剑光在血雾中划过一道百丈长的弧线,锋锐无匹,却被那头血虎张口喷出的暗红声波轻易击散。
与此同时,不知何时出现的血蟒巨尾突兀从侧面扫来,卫风的神识被血雾压制,却是没有丝毫髮现。
直到呼啸的风声临身,他才堪堪反应过来,连忙侧身避过,却被血鱷甩尾砸出的血色光球击中后心。
防御灵器瞬间被破,他整个人顿时如断线风箏般坠落,还未落地便被巨猿探爪攥住。
飞剑从半空跌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的灵光缓缓熄灭。
大祭司从巨蝠头顶跃下,枯瘦的双脚落在卫风面前。
他打量著被血猿攥在爪中的结丹散修,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一种审视祭品的挑剔。
他弯下腰,伸出乾枯的手指捏住卫风的下巴,將他的脸转过来对著自己。
“修为还行,精血倒也够纯。可惜是个散修,若是炎国五大宗门的子弟,尊上会更高兴。”
他鬆开手指,拄著法杖直起身,朝那头三阶后期巨蝠挥了挥手,“押回去,献给尊上。”
巨蝠双翼一振,抓起卫风朝断崖下血妖的棲身之地飞去。
其余血兽如潮水般无声退入血雾,只留下几道庞大的暗影在雾中若隱若现。
大祭司重新盘膝坐上那头血虎的头颅,望著巨蝠消失的方向,乾瘪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尊上正在突破封印的关键时刻,每一份结丹精血都弥足珍贵。
这个不长眼的散修,来得正是时候......
......
青榆城中。
结丹修士们几乎同时察觉到不远处血雾中的动静,却没有一人选择出手。
他们对视一眼,面色都沉了几分。
那位结丹散修卫风离开青榆城不过半个时辰,青榆城不远处便传来血兽的嘶吼和修士的惨叫。
那明显是拼死激战的徵兆,但仅在数个呼吸后便彻底消散在血雾中。
“卫道友陨落了。”龚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沉如铁砧。
殿中一片沉默,赤金真人冷哼一声,却没有说话。
素云真人身后的结丹散修们神色黯了三分。
一个结丹中期修士,从离开青榆城到身死道消,不过半个时辰。
这意味著血雾深处至少埋伏著数头三阶后期血兽,而且它们背后还有人指挥。
“成群结队的三阶血兽,正面硬闯风险太大。”
寒渊真人语气冷淡,握著剑柄的手指比平时收紧了几分,“若我等倾巢而出,青榆城百万生灵便无人守护。若分兵深入,又恐被各个击破。”
石隱真人缓缓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个折中的法子,或许可以兵分两路。”
经过一番商议,结丹修士们定下了策略。
结丹修士正面迎战血兽群,牵制住那些三阶血兽的主力。
隨行而来的筑基中后期修士则分头深入血雾,一则收拢秘境中散落的宝物,二则寻找五行宗五位化神前辈留下的传承。
五行宗的传承分散在五个封印节点附近,各对应一方五行方位。
五大宗门修炼的传承功法,可以让门中修士靠近时生出感应。
临出发前,青木宗的传音阵法在城楼临时辟出的议事厅中亮起。
阵盘上的三重同心圆灵纹逐圈亮起,数块中品灵石在圆心微微颤动。
在沐云真人的主持下,青木宗与正在坚守的各方筑基势力逐一取得联繫。
不少家族的坊市已然陷落,兰家又一次放弃了新建两个月的坊市,只能在家族驻地苦苦坚守,但灵石储备已然见底。
“清瑶,怎么没有林氏坊市的联繫阵盘?”
沐云真人微微蹙眉,看向一同前来的徒儿清瑶仙子。
清瑶仙子面色发苦,心道还不是您让斩断与林氏坊市的联繫吗?
现在好了,她和离云师姐都没有可以与林氏坊市联繫的传音阵盘,她倒是给过林砚一张传音符,但血雾之中也用不了传音符啊。
要是林氏坊市出事,琼儿师妹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清瑶仙子头疼无比。
“或许...万宝阁有办法联繫到林氏坊市...”清瑶仙子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
“万宝阁?”沐云真人疑惑皱眉,看向支支吾吾的徒弟,等待著她的下文。
“林...林氏坊市中的万宝阁掌柜是筑基修士,说不定有与青榆城联繫的阵盘。”清瑶一口气说完,生怕师尊降下雷霆之怒。
沐云真人神识一扫,不由分说地將万宝阁青榆城分號的杜执事摄到城楼。
杜执事一脸茫然,他正准备拜会万宝阁的钱供奉,怎的突然出现在城楼上。
“你可联繫过林氏坊市,那里情况如何?”
沐云真人清冷的话语传入耳中,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於是,他擦了擦额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將林氏坊市的情况一五一十稟明。
“林氏坊市实力颇为雄厚,坊市中现有数位筑基战力坐镇,其中一位血虎真人是散修中的炼体强者,曾在兽潮中徒手搏杀二阶巔峰妖兽。
“此前兽潮期间,林氏商队仍能穿行於各坊市之间,在兽潮中来回运货,还趁机兑换了不少筑基丹,坊市中的新晋筑基都有好几位。”
如竹筒倒豆子般,杜执事將自己从王宝和那里打探到的林氏坊市近况道出,末了补充道:
“林氏坊市的防御力量在各处筑基势力中首屈一指,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