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张小乙热血沸腾,接连三日,他不眠不休,水米未进,熬得双目泣血,硬是从那亿万废话之中,生生扒出整整三千条隱秘小注!
大功告成之日,他怀揣心血手稿,兴冲冲奔赴酒肆,本欲寻几个相熟的酒客兜售。
孰料刚进门,便迎面撞见掌柜,他翻了个白眼:“哟!这不是闭门苦读的张大仙师么?怎地,这几日窝在破洞里,可將那亿万字的天书背下了?”
堂內眾仙登时哄堂大笑。
一个相熟的黄巾力士笑道:“小乙啊,休要白费力气。如今谁人不知,唯有砸锅卖铁去求了《五三》,方有指望中选。你一个端盘子的,看全书,便是熬瞎了眼,也摸不到督造署的门槛!”
“正是!一介浊物也想谋个九重天的仙差?还是乖乖端你的酒去罢!”
听得一声声嘲讽,张小乙脚下一顿,胸中怒火翻涌。
“这帮蠢物,活该在黄曾天蹉跎一世!安知陆大人广布天书之深意?”
广布天书,不拘门第,遗泽寒门,那三千小注,更是大人赐下的一线生机!
他心下冷笑,也懒得与眾人爭辨,拂袖而去。
“陆大人,您的苦心,太皇黄曾天里,终究还是有人懂的!”张小乙暗暗发誓,定要考入督造署,为陆大人效死!
……
荏苒之间,已是大考之期。
督造署考场设於东天门外的一处宏阔道场。
此时辰牌初响,道场外已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那阵仗,比之凡间士子大比,万人爭渡之势,尤有过之。
一眾仙官,或念念有词,暗诵《五三》,或三五聚首,顾盼警惕。
张小乙混在人群之中,神色自若,昂首阔步迈入考院,依號寻座落定。
不多时,钟磬齐鸣,考官鱼贯而入,面容肃杀,將贴著封条禁制的考卷一一发至眾仙案头。
张小乙凝神揭开禁制,粗略一扫卷面,心中狂喜,果不其然,上百道题尽数出自三千蝇头小注!
喜极生疑,暗市流出的《五三》秘卷据说已卖得漫天飞,若人手一册,岂非全是满分?果真如此,又何以选拔人才?
张小乙眉头微蹙,转念一想,恍然大悟:“是了!陆大人既布下此等大局,安能无防备之策?必留有后手!”
念及此处,心中大定,当即走笔龙蛇,將前卷一挥而就。待翻至末页,赫然见得三道附加题孤悬其上!
这三道题,不在《五三》之中!
张小乙初见之下,也是一阵心慌意乱,定睛细审,却又觉豁然开朗。
原来破局之法,正藏於浩瀚天书之中,那些蝇头小注,除却真题,更含微言大义、施政机锋。
他自问虽仅参悟一二,却恰可补足三题之关窍!
“好一招釜底抽薪!”张小乙心中暗喜,“那些仗著仙晶买来《五三》,只知死记硬背的蠹虫,绝对答不出这三道题!唯有真正將天书融会贯通之人,方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张小乙对陆衍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陆大人神机妙算,为我等苦读寒门,留了最后一道登天之门!”
当下再不迟疑,运笔如风,將胸中所学尽数倾泻纸上。
金钟敲响,大考落幕,张小乙出考院,回望道场,暗中立誓:“我张小乙,定会再回来的!”
正自憧憬,忽觉背后遭人猛推一把:“呆看什么!考糊涂了?好狗不挡道,滚开!”
小乙一个踉蹌,赶忙敛神赔罪,匆匆隱入人潮之中。
……
花果山堪舆督造署,正堂。
陆衍翻看手中名册,诧异道:“你说什么?头卷满分者,竟有三千之眾?!”
仙吏战战兢兢:“回大人的话,分毫不差,整整三千人,答卷如出一辙,便是一点一画,亦无差池。”
陆衍心头一阵无语,暗骂:我明明只多卖了三百份,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在疯狂盗印?!
但好在他早留了后手,又道:“罢了,將这三千人的卷子一併呈上来,本官要亲阅那附加题,选拔英才!”
不多时,考卷搬至案头,陆衍隨手抽出几份,一看附加题,果然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言之无物。
正欲扔开,忽觉卷面有异,定睛一看,墨跡之中,隱隱闪烁星芒,再细嗅之,更有奇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碎晶和墨,龙涎入胶……”
“此人財气冲霄,可见也是根基深厚之辈。录用,必须录用!”
陆衍兴致大增,继续批阅,忽於一卷前顿住。
答卷上,竟洋洋洒洒写了三千条自相矛盾之天规!!
此人论述:若遇突发状况,切莫处置。当先命涉事方填写七十二种天庭玉牒,再走四十九道公文流转。若有人催促,便可引经据典,论证对方这“催促”之过!
一件事,能合法合规拖上五百年!
“大才!大才!录用,必须录用!”
他又翻开一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其人在卷中写到:纵使天倾西北,亦毋须惊惶,速点三百仙娥献舞,讚颂上峰逢天塌而面不改色之英姿!只要上峰不知,这天便未曾塌过!
陆衍拍案叫绝:“好!好!你不升职谁升职?”
紧接著,又一奇葩映入眼帘。
面对“底层力士恶意討薪”的附加题,其人献策:天庭赐尔等位列仙班之尊荣,尔等竟还蝇营狗苟於区区几块仙晶?!道心何在?直不配为仙!”
陆衍大喜:“上好的人材!拿去当督造署的监工,再合適不过了!”
最后,他翻开了一篇字跡娟秀,洋洋五千言之长文——《论营造延期之必然与必然之因及化解之法》。
陆衍细细研读,其要旨无非一句:“营造之所以延期,乃因工期不速;工期之所以不速,乃因诸司协同不周。诸司协调不周,乃因……欲解延期,必当速其工期;速其工期,在乎协调诸司。”
通篇读来,首尾连环,滴水不漏,却又空洞无物,真可是废话文学之大宗师!
“人材!当真是人材济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