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被戳中痛处,一时语塞,只把托塔的手紧了一紧。
哪吒见状,笑得越发讥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昔年在陈塘关欲杀我时,你的慈父心肠被狗吃了不成?”
木叉也在一旁说道:“父亲,我兄弟几个不在跟前,你说孤寂难耐,收个义女解闷,倒也罢了。如今有宝鑑在手,万里传音,何愁寻不著我与大哥?”
“就算是小妖报恩,也隨她去了,又何必养在府里?”
哪吒嗤笑道:“二哥,休与这老糊涂多费唇舌!说穿了,便是他为老不尊,见色起意,养个狐媚子在后宅取乐罢了!”
李靖听了此话,气得暴跳如雷,大骂:“逆子!畜生!今日非打死你这忤逆的孽障!”说罢,举起玲瓏宝塔便要砸向哪吒。
小白鼠见父子反目,要见生死,只得强提最后一口气,爬將过来,死死揪住李靖裤腿,又转头衝著哪吒“砰砰砰”不住地磕头,血泪齐下,吱吱吱个不停。
在场有懂鼠语的高人,即时翻译:“三太子!千错万错,皆是小妖的错!求您大发慈悲,莫要再说那等绝情的话,伤了老爷的心啊!”
哪吒见状,眉头紧锁,只把头偏作一处,不去理会。
小白鼠又吱吱吱了几声,隨后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朝著南天门的牌楼撞去!
李靖大惊,大叫:“休寻短见!”急伸手去抓,却哪里赶得上?
恰在此时,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大喊:“头下留情!快停下!”云端里跌出一个仙官,正是陆衍。
他心头暗暗叫苦不迭:“小姑奶奶誒!南天门的牌楼高百尺踏马的几十年了都没收拾乾净,你这一脑袋撞上去,怕是要把姓高的撞死!”
陆衍人在半空,慌忙打出一道金光,將小白鼠兜住,扯落回云头,高声嚷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有法旨!菩萨有法旨!”
眾仙齐齐一怔,陆衍按落云头,气喘吁吁道:“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已洞悉此中原委。
菩萨道:“小白鼠报恩心切,情有可原,虽偷食香花宝烛,究非死罪,念其一片孝心,死罪且免!著即暂夺仙籍,打落凡尘,下界为妖。日后若能潜心修持,积修福报,亦有得正果之日。””
原来,陆衍在宝鑑里见南天门要出妖命,当场就急了。
木叉这廝莫不是要假戏真做,真要清理门户不成?
小白鼠若死了,西游路上岂不缺了一难?若是硬要追究,自己怕是也要下界应劫了,那还了得?
天上多么快活,何苦受那份罪?除非给自己一个取经的名额!
当下一路飞奔,去求了菩萨,软磨硬泡,居然成功討来一道法旨,火急火燎赶来救场。
李靖闻言,突然醒悟过来,暗忖道:
“小白平日最是安分守己,怎会无端去偷什么香花宝烛?还偏偏就在廷议半歇之际,府上便闹出大案!
观音法旨由来的如此之快,莫非是我近来按老君的意思,阻挠佛门东传,故而拿我义女,敲山震虎?”
“金吒木吒虽说都在佛门修行,我李家两头下注,但自己毕竟是道门出身,表面上自然要维护道门的利益,此事还得去寻老君拿个主意……”
想透此节,他面上不露分毫,赶忙上前抱起重伤的白鼠,催动仙力,悉心为她疗伤。
木叉见是师尊法旨,自然不敢有违,忙合十退下。
哪吒口內却不依不饶,冷嘲热讽:“哼,好个威风凛凛的降魔大元帅!对亲生骨肉喊打喊杀,对个野妖倒是百般呵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小白鼠得了天王仙力,吃了宝药,伤势渐稳,就地打个滚,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
真箇是: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
她面无惧色,娇声喝道:
“三太子此言差矣!小妖虽是异类,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老爷乃顶天立地的英雄,於我恩同再造,我敬他、护他,乃是天理人伦!
反观三太子,既蒙父精母血生养之恩,却满心怨毒,逼迫生父,口出恶言。这等行径,又与冷血无情的妖魔何异?”
这一番话乍一听,字字占理,直把哪吒说得闭口无言,又不愿在大庭广眾之下再暴当年家丑。
哪吒憋了一肚子鸟气,菩萨法旨在此,被偷东西的正主都没意见,他更是不好再管,只得狠狠瞪了李靖一眼,连连顿足道:
“好!好!好!你们父慈女孝去罢,小爷不管了!”说罢,风火轮一转,气冲冲地飞走了。
白素尘鬆了口气,转身对著陆衍深深一拜:“多谢陆大人求来法旨,救小女子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衍一愣,老脸微微一红,你还谢上我了?
当下只得乾笑两声,连连摆手:“好说,好说。”不太敢去看她的眼睛。
白素尘又理了理衣衫,走到李靖面前,“扑通”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老爷保重!女儿这便下界去了。若有来生,再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言罢,起身欲行,望了一眼哪吒飞走的方向,心中暗忖:
“三太子虽是口恶,適才若真箇祭出法宝,我哪有命在?到底是他手下留情。此去下界,山高水险,索性將他父子一併供奉了,一来感他不杀之恩,二来也借借他的威名,镇一镇下界的邪祟!”
主意打定,不待李靖发话,把身一扭,化作一阵清风,飘飘摇摇,下凡为妖去了。
这一去,直从九重天上坠入万丈红尘,听得耳畔风声大作,却又想起菩萨那道法旨——“暂夺仙籍,打落凡尘”。
她回望祥云繚绕的天宫,不觉悲从中来,暗道:“好一个打落凡尘!想我苦修千载,九死一生,今日正果未成,终究是被生生断了半截!”
“既然如此,余下半截,我不求神佛,自在下界证来便是!从今往后,再无天门外摇尾乞怜的小白鼠,只有半截观音!”
这边白素尘下界去了,南天门外云头上的眾仙也各自散了。
李天王脸色阴沉,转头看向木叉,冷冷道:“小白已去了,你可满意?”
木叉伙同外人算计亲爹,理亏心虚,面上有些掛不住,只得双掌合十,乾咳一声道:“阿弥陀佛。此妖既已受罚,灵山那边也算有个交代,全了天庭法度,实乃一桩大善事。”
李靖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盯著陆衍,笑里藏刀:“陆大人当真好手段。今日若非请来菩萨法旨,我李某人这义女,怕是要血溅当场。此番“救命之恩”,本帅记下了,日后定当“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