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通体泛著冷蓝色的光,不同於先前那些眼眶中跳动的绿色幽火,这种色调反而让人少了几分戒备。
芬恩本能地举起手弩,弩尖锁定那道人形光影,加雷斯举盾挡在薇薇安身前,单手剑架上盾沿。
薇薇安却从加雷斯他身后绕了出来,径直走向那具幽魂。
牧师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东西没有敌意。
“放下武器。”她头也不回的说道,“这是一缕残存的自由意志,不是被负能量驱动的亡灵。”
芬恩迟疑片刻,弩尖从幽魂身上移开,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里。
蓝色的光影彻底凝实,显出一个男人的轮廓,他注视著眾人,微微頷首:“克罗恩家族第七代侍卫长,加兰·克罗恩,向诸位致意。”
林克问:“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幽魂加兰沉默了片刻,像是一个刚从深睡中醒来的人试图唤醒自己的记忆。
“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年。”他说,“我只知道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沉睡,清醒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座墓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侵蚀。”
薇薇安说:“是我刚刚的祝圣唤醒了你,还是你一直在等?”
加兰看著她:“我一直在等,但是我的自由意志一直被压制,你刚刚的祝圣驱散了压在我身上的黑暗,但我撑不了太久,那股力量还会回来。”
“什么力量?”林克问。
“永夜之眼。”
这四个字脱口的时候,火把上的光摇曳了一瞬。
林克没听过这个名字。
“永夜之眼是什么?”
加兰的身形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个古老的教团,比克罗恩家族的歷史还要久远,他们侍奉腐朽,將死亡视为通往更高存在的阶梯。”
“他们喜欢钻研亡灵之术,教徒们一般喜欢穿著黑袍,带著面具,祭拜一只黑色的眼睛。”
芬恩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加雷斯用眼神让他闭嘴。
薇薇安接著问:“他们来这座墓做什么?”
加兰看了一眼通往墓穴更深处的门,“这座墓不只是克罗恩家族的安息之所。”
“墓的最深处有一样东西,比克罗恩家族的歷史还要古老,是建墓之前就存在的。克罗恩家族建墓於此,一半是安葬先祖,一半是为了守护那个东西。”
“守护什么?”林克问。
加兰沉默了几秒,兴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前厅里安静得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响声。
“一道门。”
加兰继续说道:“那扇门绝对不能被打开,家主艾德里克·克罗恩告诉我,一旦打开那扇门,不只是弗雷德尔,整个艾尔德兰王国都会陷入黑暗。”
“永夜之眼找到了这座墓?”林克问。
“他们花了很多年才找到。”加兰说,“艾德里克·克罗恩在位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来。”
加兰的声音变得沉重,残魂的身形在这一刻似乎更加凝实,像是这段回忆本身给了他力量。
“一开始他们只是试探,派几个人摸进外围,被我们的巡逻队杀了,后面,他们带来了更多的人,还有,杀不死的生物。”
薇薇安脸上的神情凝重了几分。
“家主一个人走进了墓穴的最深处,说是要加固封印,我带著十二名卫士在第二层的甬道里挡了一天一夜。”
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像是在回忆握剑的触感。
林克想起了通道里的第五幅画,原来这就是艾德里克·克罗恩的信念和要走的路。
“现在呢?是不是永夜之眼又回来了?”林克问。
“我不確定。”加兰说,“但我能感觉到,那股侵蚀这座墓的力量跟当年一样,是同一种气息。”
加兰身上的蓝色又淡了一层,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目光落在林克身上,在他手中的双手剑上停留了一会。
“年轻人,你剑上有神圣的力量,你不是普通的冒险者,我有预感,这次克罗恩家族的使命会由你来守护。”
“下面还有什么在等著我们?”
“第二层是家族墓室群,克罗恩歷代家族和血亲安葬在那里。”
加兰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如果永夜之眼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哪里......”
后面半句话加兰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安葬在第二层的那些人,可能已经不再安息了。
加兰的身形已经非常淡了,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看向薇薇安轻声说道:“鹿角朝向哪边,路就往哪边走。”
薇薇安身体微微一僵,双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鬆开。
加兰目光从薇薇安身上移开,看著地面上那三堆被打散的骸骨上。
他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的兄弟们。”
“科尔,戴铁护手的那个,他女儿出生那天他值夜班,我替他顶了半宿,让他回去看一眼。”
加兰蹲下身,或者说他的残魂做出了蹲下的姿態,透明的手伸向地上那只锈蚀的铁护手,手指穿过了它,什么都没能碰到。
他看著自己穿透了铁护手的手掌,愣了一会儿。
“我答应过家主,守住这里,不知道多少岁月过去了,我没守住。”
“他们被那股力量驱动著站起来,拿著生前的阵型去攻击活人,而我只能看著。”
林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那三具骸骨用克罗恩家族的標准战术朝他们逼近的时候,加兰是清醒的。
他看著自己的兄弟被操控,看著他们被林克一个个劈碎,什么都做不了。
“年轻人,谢谢你。”加兰看著林克,“谢谢你让他们停下来。”
加兰直起身形,残魂的蓝光又暗了一层,他看向通往第二层的入口。
“如果你们要继续往下走,第二层主室里有一扇铁门,门上刻著鹿角,那是通往第三层的入口,当年我和弟兄们就是死在那扇门前。”
这句话说完,加兰转过身,面朝那三堆碎骨的方向,他的身形开始碎裂,从脚底开始,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被阳光一寸一寸融化。
“兄弟们,换岗了。”
蓝色的光碎成齏粉,无声地散落在那三堆骸骨之间。
前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火把跳动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克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密室里的羊皮纸、奥古斯店里戴帽兜的人、控制地精的黑紫色药剂、变异熊地精。
如果这些事的背后都是永夜之眼,那逻辑就通了,地精巢穴里的一切都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他们真正想要的在这座墓的最深处。
薇薇安站在加兰消散的位置,低著头,沉默得比其他人都久。
林克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开口问。
按照之前的约定,如果她在里面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她会告诉他。
“芬恩,快速搜一遍前厅,確认没有遗漏。”林克对芬恩说道。
芬恩举著火把沿著前厅的墙壁走了一圈,检查了空石棺、壁龕,最后回来摇了摇头。
“三年前那批冒险者把能拿的都拿乾净了,连壁龕里的陪葬品都没剩下。”
林克走到通往第二层的入口前,石阶向下延伸,黑暗吞没了阶梯的尽头。
一股阴冷的气流往上涌。
想到刚刚加兰说的,如果永夜之眼已经进入到这里,第二层肯定没那么简单。
“薇薇安,先放个侦测善恶看看情况。”林克转头对薇薇安说道。
“好。”
薇薇安走到入口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微动,开始念诵祷词。
一层淡银色的光从她身上泛起,从头顶开始,像水一样往下流淌,笼罩了她整个人。
芬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神术施展,银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发愣。
大约十秒后,薇薇安睁开眼睛。
银光从她的瞳孔中像潮水退去一样。
她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样?”林克问。
“下面有很多亡灵。”
“多少?”
“我的感知范围是三十尺,在这个范围內至少有十二个亡灵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