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九號小院。
院內灯火可亲,屋內熏著安神的香草,一室静謐温情,將连日的硝烟与疲惫暂时隔绝在外。
秦猛褪去沉重的外袍,坐在榻边,沈秋月便自然地凑近,含情脉脉地看著他,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指尖划过坚韧的布料,动作轻柔。
沉默片刻,秦猛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秋月姐,过两日我要离开军营一趟,去办件要事。
时日可能颇长,帅司军务,涉密,详情不便相告。”
沈秋月抬眸看他,眼中並无惊诧,只有瞭然的深邃。
她清楚任务不简单,却从未质疑过他的决定,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柔和似水:“我不问公事,只盼你平安归来。你定要万事小心。”
她挽住他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女兵营新兵们的趣事,谁闹了笑话,谁有了进步,又忆起他们初遇时的惊心动魄,相守时的点点滴滴,用那些温暖的过往,试图驱散即將离別带来的压抑。
“猛子,你还记得吗?你说等变强了,就要从军,搏个前程……”她轻声问,像是陷入了回忆。
“记得。”秦猛低头,鼻尖蹭过她鬢角的髮丝,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一种沉淀后的温柔。
“那时一心只想变强,好早日站稳脚跟,护你一世无忧,让你吃饱穿暖,再无人能欺你半分。”
脚边,小白狐慵懒地趴伏下来,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下扫过沈秋月的小腿,又跳到秦猛膝上,温顺地蜷缩起来,乖巧,安静又极为粘人。
这一方小小天地,被安寧填满。
烛光將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木质窗欞上,模糊而紧密。
沈秋月垂著眼睫,耳尖染上淡淡的红晕,身体不自觉地更贴近秦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著她身上特有的女子幽香。
秦猛掌心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將人更稳地揽入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后腰的衣料。
连日来在练兵场上积攒的肃杀与坚硬,在此刻彻底融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著她光洁的额头,嗓音低沉沙哑,裹挟著难以言喻的贪恋与不舍:“秋月,此番远行,归期未定,照顾好自己。”
沈秋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揪住了他背后的衣襟。
女人声音细软,却带著坚定的依赖:“我知道,我都懂。只是任务突然,两日太短……”
秦猛俯身,吻去她眼尾悄然泛起的点点湿意。这个吻温柔繾綣,不带半分情慾,只有离別在即的珍重与缠绵。“你安心等我回来。待我事了,定会长久陪你,再不这般仓促別离。”
灵狐似是通晓人性,耷拉下毛茸茸的耳朵,闭上眼眸,仿佛不忍目睹此景,隨后用两只前爪捂住脸颊,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溜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一对痴男怨女的呼吸与心跳。晚风穿窗而过,缠满一室隱忍的温情。
这一夜,万语千言皆在不言中,所有的不舍都化作了相拥时的温暖,凝聚成来日平安相守的期许。
翌日,天光破晓,秦猛起身,並未贪恋温存,开始为远行做准备。
他留在家里的时光,一半是柔情,一半是礪锋。
他修书几封,盖上游击营的印信,遣人快马送至库司。条子写得清晰:
准慧明小和尚及其所属,前往军械库调拨特製连弩三五具、破甲箭矢五百支,另申领特製兵粮丸三百份、养元丹五十瓶,以供外出执行机密任务之用。
数量之巨,足以支撑一支精锐小队三个月的高强度行动。
他知道,有备无患,在大荒之中,物资往往意味著性命。
空閒时,他与张魁、叶青、孙阳等人碰头。营帐內,地图铺开,沙盘推演。秦猛言简意賅,只说此次任务凶险,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张魁拍著胸脯保证傢伙什都已备妥,狼牙棒磨得雪亮;叶青默默检查著背上的长刀,眼神锐利;孙阳则细致地清点著各类丹药符籙。
第二日,晨曦微露,秦猛便抱著沈秋月,骑上了乌騅马。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载著两人离开磐石营,沿著官道疾驰。
沈秋月紧紧环著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听著风声呼啸。
秦猛有意催动马力,人马合一,乌騅马身体轻盈,如同在飞跃,铁骑冲阵之势展露无遗,不过大半个时辰,繁华的阳州城轮廓已遥遥在望。
他將乌騅马收入乾坤袋之中,牵著沈秋月的手步入城中。
这难得的閒暇,他要將离別前的每一刻都镀上温暖的色彩。
阳州城不愧是州府首府所在地,街市繁华,人声鼎沸。秦猛带著沈秋月穿梭於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仿佛不再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游击將军,只是一个寻常的丈夫,陪著心爱的妻子閒逛。
他先是拉著她进了一家声名显赫的成衣铺子。綾罗绸缎,流光溢彩。
沈秋月平日里总是铁甲布衣在身,此刻穿著素雅的襦裙,站在镜前,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秦猛却看得移不开眼,他亲自为她挑了一支质地温润的白玉簪,动作笨拙却轻柔地为她簪在发间,端详片刻,低声道:“好看。”
两个字,让沈秋月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心底却甜如蜜糖。
路过一家银楼,秦猛又驻足。他细细挑选,最终买了一对精巧的镶宝金鐲,不由分说地套在沈秋月纤细的手腕上。
鐲子大小刚好,映著她莹白的肌肤,熠熠生辉。
边上芷兰斋的胭脂水粉更是从京城、西域送来,价格高昂,秦將军却出手豪绰,一掷千金。
沈秋月想要推辞,这些太过贵重,但秦猛只是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我的女人值得最好的。”
“我曾经也说过,这些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別的女人有的,你有,別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她便再也说不出口,只觉得心里像吃了蜜般甜,
街角有卖糖人的老翁,手法嫻熟,有卖拨浪鼓及各种玩偶的,秦猛竟也走上前,为一个惟妙惟肖的小人玩偶付了钱,塞到沈秋月手里。
“给咱们的……孩子以后玩的。”
男人声音不大,却让沈秋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紧紧攥著那个小小的玩偶,又轻轻摇了摇拨浪鼓,仿佛攥著了一份遥远的、美好的期许。
秦猛还带著女人品尝州府各种美食。
刚出炉的、酥脆掉渣的糖糕,热气腾腾、汤汁鲜美的蟹黄汤包,还有一碗碗风味独特的羹汤。
秦猛记得秋月喜欢甜食,便买了许多糖糕;女人怕烫,他便细心地吹凉了汤包才递到她嘴边。
两人坐在路边的小摊上,看著人来人往,在喧囂的街市分享著简单的食物,却觉得是世间至味。
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脚步匆匆。
而且无论在哪里,都有贫富差距,有穷人和富人。
行至人流稍缓的巷口,一个瘦小身影闯入视线。
约莫十二三岁的卖花小姑娘,衣衫打满补丁,破旧单薄,髮丝枯黄毛躁,肩头挎著竹编花篮,背上稳稳缚著一名两岁左右的小女娃,小姑娘眉眼乾净,孩童面色略显飢瘦菜色。
沈秋月心生惻隱,轻声上前问询,才知晓姐妹双亲早已离世,全靠年迈奶奶拉扯度日,初春时节,摘山野鲜花售卖,换铜钱补贴衣食。
沈秋月素来心软,此刻更是心头一酸,走上前去,二话不说便將那篮中所有茉莉全都买了下来。
她接过花篮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悄悄將大半块碎银塞进了女孩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那银子足够她们一家吃上大半月饱饭。她又从身上取出几个油纸包,里头装著刚买的还热乎的肉脯与糕点,一股脑儿塞进那小女孩怀里。
“谢谢姐姐。”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道。
“收好了,別丟了。”沈秋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像是某种郑重的叮嘱,“丫头,回去好好照顾妹妹与奶奶,听见了吗?”
那女孩愣愣地点头,鼻尖冻得通红。
沈秋月看著她,又默默记下了女孩方才无意间提到的城郊住址。她在心里盘算著,等日后安定了,定要带著秦大丫一同来探望照拂。
姐妹俩攥著那温热的银两,只觉得那温度一直烫到了心里,鼻尖通红,对著沈秋月和身后的秦猛深深躬身拜谢,这才背著幼妹,提著空花篮,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