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四五天,沈恪过得难得舒坦。
每天除了在家陪母亲说说话,就是自己看些竹简消磨时间。
直到第六天清晨,尚书台的属吏登门,传话让他今天去面见陈祗。
收拾利索后,沈恪直奔尚书台而去。
到了陈祗公房的时候,门口的属吏直接將他引了进去。
陈祗的精神看著比上次好了些,正在喝一碗汤药。
见沈恪进来,陈祗放下药碗,隨口说了一声。
“坐吧。”
沈恪跪坐下来后,陈祗没有寒暄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临邛那边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
盯著杜楨的人,是我从台中抽调的两个精干书吏,都是跟了我多年的旧属,嘴严手稳。
他们现在以行商身份留在临邛,专门盯杜楨和那条南中运输线。
只要阎宇那边再有动作,铁料一出临邛往南中走,我们的人就能拿到实证。”
沈恪心中颇为敬佩,陈祗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暗中盯梢比明面调查好用得多,尤其是现在阎宇和杜楨以为自己已经脱险,警惕心大降,正是容易犯错的时候。
沈恪適时恭维一声,“属下明白,令君这步棋走得妙。”
陈祗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恪脸上:“我今天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尚书台当值了。”
这话一出,沈恪微微愣住。
陈祗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別著急,不是要撵你走,是给你换个地方。”
“令君的意思是……”
陈祗端起药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我打算把你调到北地王府,做刘諶殿下的王府长史,品秩比千石。
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北地王身边做事。”
陈祗的话让沈恪面色有些犹疑,不禁疑惑开口:“令君,据属下所知,咱们季汉並不常设王府属官幕僚。”
沈恪这话说的没错,三国时期只是刘备称帝前,在担任汉中王的时候设置过王府长史等属官。
等到后来刘禪登基,因为各位皇子並无实际封地。
就比如拿刘諶这个北地王来说,按道理他的封地应该在甘肃庆阳一带的北地郡。
眾所周知的原因,北地郡此时乃是魏国疆域,刘备的这个大汉,实力反而在魏蜀吴三家里面最小。
所以刘禪各个儿子的封地,並无实质性的地盘,只是一个爵位名称而已。
虽然蜀汉只占据益州一地,但蜀汉毕竟说的是自己承继大汉法统。
堂堂大汉,各个皇子的封地自然应该在大汉全境,想必同样是为了表明自己北伐的决心吧。
这也是此时沈恪纳闷的原因,蜀汉各个皇子因为没有封地,所以也就没有王府属官,自己又如何当这个北地王的长史。
陈祗也是看出了沈恪的疑惑,笑著解释起来:“如今我们季汉的各个王府內自然是没有属官,但因为你这次改造冶铁高炉政绩突出,事情完成的很好。
我特意向陛下请求,提升你的官职,陛下特许让你做北地王的属官。
因为如今北地王並无实际封地,陛下为了照拂你的情绪,特意將你这位特殊的王府长史的俸禄,提升至千石,算是给你一点补偿。”
这时候沈恪也回过味了,闹了半天,自己这个王府长史只是个俸禄高一些的虚职,毕竟谁都知道王府没有封地,自己这个长史去了又能做什么,完全是明升暗降嘛!
似乎是看出了沈恪面色上的不情愿,陈祗笑了一下,放下药碗,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敬初,你可能觉得这是我对你明升暗降。”
“属下不敢,属下惶恐!!”
“你也不用跟我这么客套,你去做这个虚职长史,的確是有明升暗降之嫌。
不过我这却也是无奈之举,你觉得你如今在尚书台的日子好过吗?”
陈祗的话,让沈恪面色凝重了几分。
说实话,陈祗虽是尚书台的一把手尚书令,但尚书台又不是陈祗的一言堂。
自从沈恪当廷驳斥了譙周的《仇国论》,以及后来在临邛查杜楨的贪腐问题,都让益州派將沈恪视为了地地道道的荆州派。
尚书台里还有不少益州派的官员,陈祗现在活著,这些人尚且不敢在明面上为难沈恪,但此前在暗中下的绊子也不少,沈恪自己心知肚明。
陈祗如今还活著,这些人尚且如此,那等陈祗去世后,沈恪该是一个怎样的境遇。
看到沈恪脸上有了变化,陈祗知道沈恪也想明白了这件事,便继续开口。
“想必你也明白,如今你在尚书台有我护著,自然没人敢在明面上动你。
可我这身子,你也知道……”
说话间,陈祗又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看著陈祗的样子,沈恪心中一沉。
他自然知道陈祗身体每况愈下,但这时听到陈祗亲口说出来,自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知道在歷史上,陈祗死於景耀元年,也就是公元258年。
现在是延熙二十年,公元257年。
也就是说,陈祗最多还有一年寿命。
这种因病去世,沈恪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又不是医学生。
况且,就算他是医学生,但凭藉现在的生產力,难不成还想手搓一整套体检设备??
想到这里,沈恪心里也是一阵沉重,只得好言劝諫。
“令君自当要保重身体,莫要说这等话……”
“罢了,罢了!”
陈祗轻轻摇手,打断了沈恪的劝慰话:“我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难以改变什么。
我现在心中所虑,不是我能活多久的问题,而是我走以后,朝堂会变成什么样。”
说到这里,陈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死了以后,尚书台必然要换人。
下一任尚书令是谁,我现在还不好说,但不论是谁,你都不一定能得到庇护。
到时候益州派要是反扑,秋后算帐,你一个小小的尚书郎,恐怕第一个遭殃。”
沈恪没有反驳,因为陈祗说的全是实话。
“所以,我思前想后,才决定把你安排到北地王身边。
北地王性格刚毅果决,不像陛下那般优柔。
我观察了许久,北地王心胸刚烈,对北伐之事颇为关注,將来说不定能成为一股支持北伐的宗室力量。”
说到这里,陈祗看向沈恪。
“你跟在他身边,既是自保,也是谋篇布局。
我活著的时候,可以在朝堂上替姜维顶住压力。
我不在了,总得有人继续支撑。
我看得出来,你虽然年轻,但是个有才干、有手腕的人。
每次派你做事,都能思考周密、恰当,这恰恰是季汉今后的中坚力量,你唯独只缺靠山和根基。
刘諶是皇子,只要他不犯大错,益州派再怎么折腾,也不敢动一个王府长史。”
沈恪听完以后,心中颇为触动。
他没有想到,陈祗对自己的考虑,已经周全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简单的调动,分明是陈祗在给自己安排后路,同时也在给季汉的北伐事业,埋下一颗种子,这又如何不令沈恪感到安慰。
他郑重朝陈祗行了一礼,“令君深恩,恪铭记於心。”
“好了,你要是真將我铭记於心,就好好辅佐刘諶。
我不求你將来能扭转乾坤,只要季汉朝堂上,还有人能在益州派面前,挺起腰杆不投降,我死了也能瞑目。”
陈祗虽说得轻鬆,但沈恪能听出来,这是陈祗这辈子最看重的事情。
支持北伐,抵抗到底,不向曹魏低头。
这是陈祗身为荆州派核心人物的政治信仰,也是他操劳半生的根本原因。
沈恪便也直接起身,当场就念了一首诗:“令君所愿,属下定然在所不惜。
正所谓,拔剑击河洛,日收虎豹群。誓开中原北,持以奉汉君。”
“好,好啊……”
听到沈恪最后念的这两句诗,陈祗拊掌惊嘆:“敬初好气魄,吾汉家儿郎当如是哉。
拔剑击河洛……誓开中原北……
哈哈哈,拔剑击河洛,誓开中原北!!
咳咳咳……”
“令君保重身体,切莫过於激昂。”
看到陈祗因为激动,面色发红,口中咳嗽不断。
沈恪赶忙上前为其捋顺气息,心中暗暗后怕,可別因为自己一首诗,让陈祗一时激动,现在就给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