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这番话说的极重,尤其是最后这句鏗鏘有力的詰问,听得譙周眼皮都有些微微颤动。
丞相是整个蜀汉的信仰,百姓心中的活图腾。
譙周自然不敢冒天下大不违,当廷否定丞相治理蜀中的功业。
他只能在北伐最后没有实际结果上著力,下功夫论证蜀汉再怎么努力,根本上也是无法和魏国相抗衡的事情。
实际上这也是个事实,蜀汉仅有九十多万人,魏国要有四百多万人,数量整整是蜀汉的四倍还多。
就算魏国那边的官员和將领都是一群猪,蜀汉抓三天三夜都抓不完。
更何况魏国那边的將领非但不愚蠢,相反现在的魏国还真是人才济济。
且不说大权独揽的司马昭,其下还有钟繇之子,从小被眾人称为神童的钟会。
这样的天才,就连远在蜀汉的譙周都有所耳闻,想到这里,譙周心里就有了计较,当即直言说道。
“沈长史这番话说的不错,老夫並没有反驳沈长史的意思,汉中的五万百姓自然是我大汉子民。
只是,汉中作为与魏国交锋的最前线,与其大费周章让劳损汉中民力,让百姓们在汉中屯田,倒不如把汉中百姓內迁进蜀中,免受前方战乱之苦,在蜀中安享和乐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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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在汉中屯了田,到时候魏国再打过来,这些百姓岂非都遭了殃。
况且,仅仅是一个邓艾,就在去年让大將军在段谷遭受大败,折损士卒多达数万人。
我们益州如今尚存的士卒不过十万人,这次大败足以让益州伤筋动骨。”
说到这里,譙周再次看向沈恪,眼神中带著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教诲模样。
“沈长史,且容老夫多嘴几句,邓艾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只不过是个掌管屯田的小吏,却凭藉战功,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邓艾的才智尚且不是魏国顶尖,魏国真要是派遣钟会前来攻打益州,我们到时又將如何抵御。
况且魏国除了钟会和邓艾,再往下数,还有眾多宿將。
镇东將军王基,曾在淮南二叛中,献策抢占南顿粮仓,平定毌丘俭之乱立下大功,这等人物都尚且没有出手,仅仅一个邓艾,就已然让我们应接不暇。”
“譙周,汝到底是何居心,为何处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譙周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刘諶就再次忍耐不住,指著譙周的鼻子直接开喷。
“你说的那些什么钟会、王基,孤都没有听说过,你却是处处宣称魏国將领如何厉害,魏国人才如何之多,孤还真是好奇,你一个大汉臣子,为何要替魏国说话。
依孤所见,你应当是魏国细作。
老实说,汝到底收了魏国多少金,魏国给了你十万金,还是给了你五十万金??”
“諶儿,不得对譙公无礼。”
许久没有说话的刘禪,看到刘諶痛批譙周的这一幕,倒是罕见地皱著眉头开口:“譙公是我大汉栋樑,更是益州儒生士子们的师长,你又岂能对譙公这样说话,赶紧向譙公道歉。”
“道歉??
諶何错之有,諶最恶向人道歉,对待这种魏国细作,只有杀,杀,杀……
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来人,让北地王出去歇息。”
眼见刘諶油盐不进,刘禪也彻底失去耐心,直接朝殿外喊了一声,隨后便进来数名甲士。
刘諶还想挣扎一番,可他仅有十七岁的年龄,如何顽抗得过这些精壮的汉子,左右两个甲士,分別架著刘諶的胳膊,就將其带离了大殿。
看到这一场景,沈恪心里都是一阵汗顏。
这刘諶还真是少年心性,不知者无畏。
先前譙周说的这番话,提到的这些魏国名臣,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深諳歷史的沈恪,自然知道就算是到了三国后期,魏国仍旧是人才济济。
毕竟魏国的人口基数大,占领的中原地区歷来都是世家大族所在地。
这些从东汉,甚至是西汉流传下来的世家大族,数百年的知识垄断,自然能更大概率培养出优秀人才。
且不说现在已经在魏国崭露头角的钟会、王基等人,沈恪自己都知道,接下来魏国还有更为强劲的羊祜、势如破竹的杜预、楼船夜渡的王濬。
当然,那时候魏国和蜀汉一样,都已经无了,这些人算是西晋的开国名臣。
整个魏国这边的將领班子,堪称齐刷刷一排全是ssr!
而蜀汉这边,除了大將军姜维一个人打满全场以外,就再也没有几个能打的將领了。
蜀汉的那些二代里,能领兵打仗的还有谁?
诸葛瞻??
三罪大师还是算了,虽然今后能一腔热血战死绵竹,但其打仗可谓是外行中的外行。
沈恪心里清楚,后来的確仅凭邓艾一个人偷渡阴平,將整个蜀汉一锅端了。
坐在殿前的譙周,眼见刘諶被架出去以后,沈恪还是没有说话,一个人不知道低头在想什么,他当即趁热打铁,继续开口。
“试想一下,沈长史在汉中辛苦屯田,到时候种出来的粮食,修起来的水渠,岂不是为魏国作了嫁衣。
届时敌军一到,汉中旦夕可破,沈长史觉得还有屯田的必要吗?”
不得不说,譙周这番话的確在理,真要是这个时代的人来看,面对魏国如此悬殊的兵力,汉中自然是守不住,无非是看魏国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一举灭蜀而已。
沈恪沉默片刻,没有让譙周继续打击士气,而是再次唇齿相辩。
“譙公所言,恪並不完全否认。
魏强汉弱这是事实,可正因如此,汉中屯田才更不能荒废。
方才譙公说,倘若魏国大举进攻,汉中旦夕可破。
但是恪想请教一下譙公,如果汉中田地荒芜,百姓內迁到蜀中,那时候汉中无粮无兵,我们岂不是將汉中拱手相送了。
恪曾经听闻一个道理,昔日夏朝少康,遭受后羿、寒浞之乱,整个夏室几近覆灭。
少康最后不过是凭藉一旅之眾,方十里之地,最终却能诛寒浞以中兴,光復社稷。
倘若按照譙公方才的道理,少康该如何做呢?
夏室已亡,寒浞势大,少康手中不过五百残兵,区区纶邑弹丸之地,他是不是应该连这最后一块地方都不要了,乾脆俯首称臣,以免百姓受战乱之苦?
但少康没有就此称臣消磨意志,反倒是借用最后一小块土地,种田蓄兵,积攒实力,最后一举诛灭寒浞,还於旧都。
汉中就是我大汉的纶邑,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所在。
譙公说把百姓內迁蜀中,可汉中一旦空了,魏国兵锋便可长驱直入剑阁,到时候蜀中还有安享太平的可能吗?
少康尚且可诛寒浞以中兴,而今我大汉有何不可?
这个道理,譙公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原本坐在殿上,百无聊赖的刘禪,听到沈恪这番话以后,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
“嗯……沈卿这话,说的倒也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