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因为驳斥了譙周的《仇国论》,在尚书台的时候被譙周的儿子譙贤盯上,当时在台里处处刁难自己。
譙贤这人倒是比他父亲要蠢一些,刁难人的手段並不高明,无非就是把一些琐碎文书,全扔给沈恪自己处理,然后再阴阳怪气几句。
沈恪现在还记得,正是因为譙贤对自己的刁难,他刚好经手翻阅了不少尚书台的文书。
其中不少都是粮草调拨的文书,恰好让他有机会,看到其中几份来自广汉郡的粮草调拨帐目。
文书上记录,广汉郡上报的粮草数目,和实际调拨到前线的数目之间,有一些差额。
虽然这些差额並不大,三份调拨文书加起来,其中的差额最多也就是六百石左右。
这点儿数额的粮草,放在太平年间,的確算不得什么,各地报帐惯例虚浮,多报个几十上百石属於常规操作,各级官吏层层过手,总归要分润一些。
可眼下蜀汉形势紧张,还处在与魏国爭锋的阶段,譙贤隱瞒下来的这六百石的数额,自然就成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当时沈恪因为自己人微言轻,发现譙贤的这些行为以后,並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將那三份文书的编號,默默记了下来。
那时候他虽然气不过譙贤刁难自己,可自己人微言轻,要是拿著这点儿东西前去告发譙贤,不仅没有任何用处,扳不倒譙贤,说不定还会被譙周的门生们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形势不同往日,自己不仅是北地王府的长史,还有陈祗对他的充分信任。
他现在又和譙周,几乎在明面上已经撕破脸皮,接下来两人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面对这种情况,沈恪自然不会继续留手,对於譙周他肯定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针对其进行打击。
不说將譙周打击到不理朝政,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阶段譙周在整个益州,声望还算是比较高,属於益州士子们心中的大儒。
就算譙周的儿子有贪墨行径,无非是让譙周丟了面子,暂时没有脸面继续上朝。
反正譙周在蜀汉担任的是光禄大夫的职务,一般来说没有具体的政务,同样不用必须上朝。
只是譙周在想给刘禪諫言的时候,他才会偶尔去上朝,其余时间譙周大多在家里,撰写自己的《古史考》。
但这对沈恪来说已经足够,只要自己能利用譙贤的事情借题发挥,到时候只需要让譙周没脸上朝,不会再次插手自己汉中屯田的事情,他的目標就已经达成。
譙周这种大儒,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你要是跟这种人爭论政见,他可以跟你辩到天荒地老,越辩越来劲,反正他觉得自己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
但你要是打击了他的名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譙贤贪墨粮草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譙周就算自己清白,也逃不过一个“教子无方”的名头。
堂堂益州儒宗,教了一辈子圣贤书。
自己儿子却在尚书台里吃拿卡要,这话传出去,譙周在那些士子们心中的形象,怕是要大打折扣。
沈恪坐在马车里,表面上漫不经心和刘諶说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何能丝滑地將譙贤贪墨的事情捅出去,但又不能让人察觉,是自己做的这件事。
他刚跟譙周在殿前辩论完,要是转头就去告发譙周的儿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挟私报復。
最后反而会因为自己吃相太难看,將事情搞得弄巧成拙。
所以这件事,得找一个合適的人来办。
这个人要是如今还在尚书台任职,並且有一定官职,明面上跟自己没有太多往来,让人不会想到自己头上。
这个人还得跟益州派之间,存在一定的利益衝突,就算他主动揭发譙贤,其他人也只会觉得这人是公事公办,不会认为是有人故意攻击譙周。
沈恪把自己以前在尚书台任职的时候,自己身边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跟自己关係不错,当时同为尚书台令史的只有张恭一人,现在张恭还在尚书台任职。
但是张恭跟自己关係太近,自己要是贸然让张恭去揭发譙贤,这件事就显得太过刻意。
况且张恭现在还只是尚书台的一介小小令史,算得上是人微言轻,就算张恭前去揭发譙贤,估计都不会有多少人在乎。
沈恪思来想去,最適合揭发譙贤的人,官职不能太小,最起码要在六百石左右,而且不可能和譙周站在同一阵营。
这样一来,適合的官职其实就是尚书台的尚书郎们。
此前沈恪就被陈祗提拔为尚书郎,前去临邛督造冶铁高炉。
尚书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三十多个尚书郎。
这些尚书郎日常要处理尚书台的各类杂事,在尚书台中算是承接上下的职务。
不仅要处理底下上报的文书,还要协助尚书令处理一些事务。
而且尚书台底下的各曹,也就是各个部门的尚书郎,分別负责的具体领域也不同。
除了一些专门负责起草文书的以外,还有管理户口、农业的尚书郎,甚至还有负责官员选拔考核的尚书郎。
像这次要让某位尚书郎,不经意间接触到譙贤贪墨的文书证据,恐怕还是得负责农事的尚书郎才行。
沈恪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在尚书台的时候,负责农事的那个尚书郎,似乎是姓黄。
但是对方的名字,沈恪却隱约有些记不起来,直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负责农事的这位尚书郎,名叫黄崇。
想到这里沈恪脑海里的记忆更加清楚,这位负责农事的尚书郎黄崇,还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说起来,这个黄崇的出身还算有名,是蜀汉车骑將军黄权的儿子。
当年刘备夷陵之战大败,黄权退路被断,无奈之下率部投降了曹魏。
但刘备对黄权並无怨恨,反而善待了他留在蜀中的家眷。
刘备虽然对黄权宽宏大量,但是不意味著其他人对黄权宽容。
除了荆州派以外,就连益州派的绝大多数人,都对父亲反叛魏国的黄崇有些许看法。
这也就造成了,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黄崇,他既不属於荆州派这边的势力,又跟益州派这边有些许隔阂。
想到这里,沈恪心底很快就有了想法。
正在沈恪思索如何引黄崇上鉤的时候,耳边再次传来刘諶的声音。
“沈卿,沈卿??
咱们到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