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过去,看样子是一家人。
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旁边坐著一个妇人,怀中抱著一个瘦得面黄肌瘦的小孩,不远处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泥地里扒拉著什么。
刘諶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自小在成都长大,身边都是益州最上层的达官贵人,从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
近些年,直百五銖虽说越来越不值钱,在成都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但大多数成都的老百姓,好歹有口饭吃,不至於像这一家子,沦落到蹲在泥地里找食。
沈恪见状走了过去,那中年男子见到他们一行人气势不凡,赶忙站起身,本能地想要躲避。
“汝等莫怕,我们是从成都到此的客商。”
看到这一家子实在胆怯,沈恪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免得嚇著对方。
確定对方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沈恪这才再次开口:“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本地人吧。”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见沈恪语气平和,才点了点头:“回这位郎君的话,我们是南郑本地人,原先在城外种地,今天没得吃,就寻么著在地里看能不能捡拾点儿东西,我等不是歹人。”
男子这话,让沈恪和刘諶有了疑惑,耐不住性子的刘諶,直接开口询问起来。
“你们既是种地,怎会没得吃。
孤……我要是没记错,如今可是初夏,这会儿应当是收麦种稻的时节。”
男子闻言,无奈的笑了一下:“这位小郎君有所不知,小民原先佃种的那块地,本是军屯的田。
前几年还有军中的人管著,每年交了粮,剩下的自己留著,日子虽说紧巴,但好歹饿不死。
可自从今年以来,军中的士卒们说年底要撤走,田地就没人管了,渠道也没人修,水引不过来,这地自然没法种了。”
沈恪听到这里,心中瞭然,年底军中的人要撤走,说的就是歷史上姜维退居沓中屯田的事情。
自从段谷一败后,姜维遭受的朝中非议太多,既是为了避祸,又是为了收缩兵力,最后选择去沓中屯田。
姜维將主力转移到沓中屯田,本意是要在那边靠近前线的地方就近补给,减少从汉中向前线运粮的损耗。
但这一决策的代价就是,汉中本地的屯田体系直接崩溃。
原先负责管理屯田和维护水利的士卒,逐渐被抽调走以后,剩下留守的部队兵力有限,根本顾不上这些事情。
好在现实还为时未晚,姜维此时还在汉中,等到年底才会带领手下军队前往沓中。
沈恪心中暗道侥倖之余,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一家子人,再次询问起来。
“你们现在无田可种,靠什么过活。”
“这位郎君,就像您看到的这样,我们现在只能靠著在地里挖一些野菜,或者偶尔去城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家人手头有活计,好去给人家打打短工,实在不行……”
这男子低著头,迟疑片刻,咬牙开口道:“要真实在不行,我们只好去看看哪个世家招纳僕役,卖身给世家的庄园里为奴为仆。
虽说没有了自由,但好歹还能有口饭吃,孩子们也能活下来。”
男子这番话,让沈恪心情复杂。
这的確是当下三国的现状,因为自从汉末以来常年战乱,世家大族的土地兼併严重,催生了大量无地可种的流民。
东汉末年的时候,这些流民在大贤良师的组织下,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
此外绝大多数的流民,在迫於生计的情况下,只好將自己卖身为奴,成为这些世家大族隱匿在庄园里的私人僕役。
隨著三国对峙几十年来,这种情况愈演愈烈,魏蜀吴三国盖莫如是,蜀汉这边藏匿人口的现象虽说是有,但恐怕还没有魏国和吴国那么严重。
这个原因实际很好理解,蜀汉这边山地居多,山里的少数蛮夷同样数不胜数。
绝大多数流民或是活不下去,或是躲避战乱,或是不想给朝廷缴纳赋税,完全可以携家带口,往茫茫大山里一钻。
就凭现在这种古典封建王朝的组织力,去鬼地方找人家。
反倒是魏国这种世家大族眾多,人口集中,战乱频繁的中原地区。
因为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平原,一旦发生兵灾人祸,这些流民百姓根本没有地方躲避,要么跑到某个小山包上落草为寇,但这也很容易被朝廷找到剿灭。
要么乖乖顺从,成为这些世家大族隱匿在庄园里的僕役,世世代代,不论男女给庄园主为奴为婢。
日子虽说过得不自由,並且没有尊严,生杀予夺完全在主家的手中,但好过在外面没粮吃,直接饿死要好。
吴国那边更夸张,魏国和蜀国的世家大族还是遮遮掩掩隱匿人口,但吴国这边的世家大族,已经直接进化到自己带著部曲甲士,替东吴外出打仗,一点儿都不背人。
对於这种现状,沈恪目前同样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只记得,后世在网上看到过,现在官方记载魏国是五百万人左右,东吴是二百多万人,蜀汉是九十多万人。
但等到西晋开国以后,调查了一下藏匿的人口,全国在籍人口竟然有一千六百多万人。
就算如此,在学者的估算中,西晋人口最高峰的时候,全国应该是三千五百多万人,其中北方地区约为两千多万人。
按照这个推论,仅仅西晋时期,未登记的隱匿人口,总数可能在一千九百万左右。
这个数字极为恐怖,等於说皇帝看似统治著全国,实际上这些各地的世家大族们,手中掌握著全国另外一半的人口,实实在在的与皇帝共天下。
沈恪心里明白,这些世家大族,才是导致神州近乎陆沉,流民四起的罪魁祸首。
他们自从西汉以来垄断知识,锁死底层一切上升的通道,兼併土地,不仅让底层人没有阶级跃升的可能,就连当个自由民,混一口饭吃都做不到。
这些世家大族,才是寄生在这个庞大帝国上的毒瘤,直到將这个帝国的最后一滴血吸乾,让汉人实力衰弱到极致,最终酿成五胡乱华的人间惨剧。
这些人是该杀,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还需要藉助这些人的实力,让自己掌握一支军队才行。
暂时丟下心头思绪,沈恪看了这个男子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从侍从那里拿了一些乾粮,亲自递给了这家人。
男子接过乾粮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口中连声道谢。
离开那家人以后,刘諶沉默了好一阵子,骑在马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沈卿,孤虽年幼,却也看得清楚,大將军这样做,恐怕是想放弃汉中。”
沈恪有些意外地看了刘諶一眼,没想到这个年幼的藩王能想到这一点。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这才继续开口:“大將军也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大汉如今国力衰微,大將军恐怕是担心这么点兵力,守不住汉中漫长的边防前沿。”
“大將军他……怎可如此!”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刘諶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沈恪看了刘諶一眼,好在对方没被少年心性冲昏头脑,说出什么不智的话来。
他只是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地宽慰对方:“殿下,眼下不是追究谁的问题的时候。
不论大將军怎么想,我们都要赶在大將军率军撤离之前,將汉中荒废的这些东西重建起来。”
刘諶闷声应了一下,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一行人,大约又往前走了两里左右的路程,隔著老远,终於看到了南郑城的轮廓。
城墙不算高,目测也就三丈左右,比成都的城墙矮了將近一半。
城门口有几名甲士在值守,看到一行人过来,领头的什长立刻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