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一个姓孙的屠户,半夜从邻村喝完酒回家,抄近路从那片荒坡边缘经过。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野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野兔,也没在意。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草丛里爬行,孙屠户酒意上头,壮著胆子吼了一声,那声音便停了。
他正要鬆口气,却看见前方三步远的草丛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惨白浮肿、沾满泥土的手,五根手指在地面上扒拉著,指甲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腐肉……
孙屠户当场嚇得魂飞魄散,酒全醒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镇上。
第二天他逢人便说这事,赌咒发誓自己没看错,那玩意儿差点就抓住了他的脚脖子。
后来镇上的更夫老周也说,每逢初一十五的夜里,打更经过那片荒坡附近,总能听见哭声,有时候是女人的哭声,有时候是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让人瘮得慌。
衙门也派人去看过,白天去的,什么也没发现,晚上自然没人敢去。
秦霜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特地用望气术远远观察过那片荒坡一次。
他看见荒坡上空縈绕著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那是阴煞之气,虽然不算浓郁,但覆盖面不小,说明那地方的阴物不止一个。
但那些阴气的强度並不高。
用师父的说法,乱葬岗里最多的是游魂和怨灵,偶尔会有一两只刚成气候的煞鬼,但绝到不了厉鬼的层次。
游魂怨灵这类的阴物,灵智不高,大多只凭本能行事,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威胁,但对已经入门的阴师而言,只要准备充分,並不难对付。
这才是他现阶段最合適的猎场。
秦霜出了镇子,沿著土路往南走。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有日落的方向,还有一点光亮,將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收时节,田野里到处是扎好的稻束,零星几个晚归的农人远远瞧见了他,也没在意。
出镇的路就这一条,来往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算不上稀奇。
走了大约两刻钟,路两边的庄稼地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比人还高的野蒿。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凉意,不是秋风的爽利,而是一种往骨子里钻的阴冷。
“难怪这附近的田地没人收拾了,长时间呆在这种地方,不生病心里也发毛。”
秦霜停下了脚步,心念一动,立即进入了入定状態之中,眼中灵光一闪,使出瞭望气术。
瞬间。
前方的田地在他视野中就变了样。
野蒿丛的深处,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从地面渗出,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半空中缓缓蠕动。
那些雾气並不凝聚在一处,而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整个荒坡上,像是一块破布上到处沾染的墨渍。
这便是阴气,煞气。
其中最大的几团,阴煞浓度明显更高,顏色也更深沉,隱隱约约能看出些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二、三……七。
这还没到深夜,就冒出来了?”
秦霜默默数了数,视野之內能辨出形態的阴物,至少有七个,它们大多匍匐在地面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在缓慢地移动,毫无目的,像是被困在了这片荒坡上,日復一日地重复著某种本能。
其中离他最近的一个,就在前方十来步的野蒿丛里。
秦霜深吸一口气,右手已经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沓驱邪符粗糙的纸面。
他脚步放轻,无声无息地拨开野蒿,向前摸去。
荒坡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浅浅的沟壑和隆起的小土包,那是当年埋尸留下的痕跡。
几年过去,泥土里偶尔还能看见一些被野狗刨出来的碎骨头,白森森的,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畜生的。
秦霜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在这片寂静的荒坡上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那团阴气猛地一颤。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秦霜的瞳孔微缩。
已经看清,那是一个女子模样的游魂,浑身湿漉漉的,头髮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它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蓝布衣裳,布料紧紧裹在浮肿的身体上,丝丝缕缕的阴气在其中荡漾开来。
它的下半身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灰色雾气,像一条破烂的裙摆拖在地上。
走阴状態下,秦霜看到了它,它自然也发现了他,所以它抬起头之后,立即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飘了过来,並且伸出了手。
像是要拥抱秦霜。
与他进行亲近。
但回应的的,是秦霜早已经准备好的符籙。
一张驱邪符,如电光一般贴了过来。
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跡,准確地贴在了女人伸过来的那只手上。
轰!
接触的瞬间,符纸轰然炸开,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火焰,至刚至阳的气息如热油泼雪,女人的那只手连同半截手臂瞬间气化,发出嗤嗤的声响。
女人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的尖叫,疯狂地向后退去,整条右臂已经消失不见,断口处不断溢出灰色的雾气,像是漏了气的皮球。
它的身形都变得模糊了几分,那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剧烈颤动,显露出明显的恐惧之色。
秦霜自然不会给它逃脱的机会。
伸手一压。
嗡~
无尽压迫之力,瞬间降临。
那本打算重新逃回土里的游魂,瞬间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秦霜再次拿出一张符籙,曲指一贴。
轰!
符籙炸开。
至刚至阳之气,瞬间將它笼罩,让它魂体整个溃散,化作一团灰色的烟雾,被晚风一吹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灵能点 0.75
“第一只。”
夜幕將至,狩猎才刚刚开始。
秦霜嘴角微掀,目光落在了七丈开外的第二只游魂身上。
那游魂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它的形態与方才那只不同,是个约莫七八岁大的孩童模样,浑身灰扑扑的,蹲在一丛野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双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朝这边望过来。